之后的日子里，许渊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逛逛学院，食堂吃饭，回宿舍睡觉。
一开始他还不太习惯这种无事可做的日子。上一世他习惯了被时间推着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缝隙。
现在忽然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他在学院里逛了很多遍。
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训练室，从训练室到教室，从教室到宿舍。他把每一条路都走熟了，知道哪个拐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树，知道哪条走廊的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知道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打菜手不会抖。
偶尔在食堂遇到胡列娜他们，就坐在一起吃。
有时候是他先到，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有时候是他们先到，看见他进来，喊一声“许渊这边”。邪月还是话不多，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焱还是嘴比脑子快，但渐渐地从“废话”变成了“来了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急不慢的。
越靠近开学，学院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走廊里开始有了喧闹声，食堂的座位变得紧张，训练室外面偶尔能看到排队等候的学生。那些面孔都是陌生的，年龄不一，有的看起来和许渊差不多大，有的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
许渊从他们中间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也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门口看见了小石头。
小石头背着一个小布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东张西望的，脸上带着那种“到了新地方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他比之前高了一点，但还是很瘦，衣服看起来是新的，但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
许渊走过去。
“小石头。”
小石头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许渊！”
他跑过来，仰着头看许渊，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你也在这里！你也住在这里吗？你住哪一间？我住四人间，跟阿福他们一起！”
许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小石头已经被其他孩子叫走了。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我住在三楼！有空来找我玩！”
然后就不见了。
许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四人间。
他终于知道了。
原来大多数新生住的是四人间，只有魂师以上才有单人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单人间。
没来由的，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不安，更像是一种……清醒。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在划分等级。
有天赋的，和没有天赋的。
有潜力的，和没有潜力的。
许渊没再想下去。
他转身往食堂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开学那天，许渊起得很早。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洁。没有华丽的衣服，也没有夸张的饰品——他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就是福利院带出来的那几件衣服，洗干净了，熨平整了，穿在身上。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小孩，瘦，但不像刚来时那么瘦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是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行。
不是很好看，但至少不邋遢。
他对着镜子点了下头，拿起桌上的课本，出门了。
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桌椅一排一排地摆着，从讲台一直延伸到后墙。窗户开在左侧，早晨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许渊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
把课本放在桌上，手搭在桌面上，看着前面的座位一个一个被填满。
他没看见小石头，也没看见阿福、阿木他们。
应该是不同的班级。
他没多想。这种事在哪个世界都一样——把不同水平的孩子分开教学，效率更高。谈不上公平不公平，就是现实。
铃声响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教室。
她穿着武魂殿的制式长袍，深蓝色，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是那种——她站在这里，就是让人觉得安心的笑。
她走到讲台后面，把手里的书本放下，抬起头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
“同学们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我叫吕欣，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我会带你们学习武魂和魂师的基础知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我们先从自我介绍开始。从左边前排开始，大家给点掌声鼓励鼓励。”
啪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个人都在拍。
左边的第一个孩子站起来，是个男孩，看起来比许渊大一点，声音有点抖：“我、我叫王浩，武魂是铁臂猿，魂力五级。”
啪啪啪。
下一个。
“我叫林小月，武魂是青羽雀，魂力五级。”
“我叫赵铁，武魂是岩石龟，魂力六级。”
“我叫苏婉，武魂是月光草，魂力五级。”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坐下。
许渊听着这些介绍，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这个班级里，没有人的先天魂力低于五级。
五级是底线。
他想起福利院里那些孩子：小静，魂力一级；宁宁，魂力两级；阿木，魂力两级。他们不在这里。
他们在别的班级。
和同样一级、两级、三级的孩子在一起。
许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
这么小就开始被分为三六九等了。
但能怎么办呢？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讲公平的地方。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前世他只在纪录片里看过这些词，现在他活在这些词里面。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活着就行。
有盼头就行。
“许渊。”
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
教室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算多，但都带着一种“这个人是新来的”的好奇。
“我叫许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武魂是圣凤。”
他顿了一下。
“先天满魂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前排的几个孩子转过头来看他，后排的有人伸长脖子，左边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许渊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带着的东西——惊讶、好奇、还有一点点的……距离。
不是恶意。
但也不是亲近。
是一种“你和我们不一样”的眼神。
许渊站在原地，有点不自在。
他看向讲台。
吕欣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她早就知道了。
许渊愣了一下，然后想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她是班主任，班级里有个先天满魂力的学生，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求助，完全是多余的。
吕欣拍了拍手掌，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慢慢安静下来了。
“大家不要惊讶，也不要灰心。”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天满魂力固然是天才，但你们也不是没有追赶的机会。都好好加油修炼，未来未必会比其他天才差。”
她说完，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孩子，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那种“我一定可以超越你”的斗志，而是更柔软的东西——是希望。
是那种“我还有机会”的、被人从边缘拉回来的感觉。
许渊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冲动——他想撇嘴。
因为他知道。
从原著的设定来看，先天魂力几乎决定了一个人修炼的上限。除非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意外，否则五级魂力和十级魂力之间的差距，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拉越大。
吕欣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她是老师，是魂帝级别的强者，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但她还是说了那些话。
许渊把目光移到讲台上，正好对上了吕欣的眼睛。
许渊忽然明白了。
有些事，不宜戳破。
把这些六七岁的孩子的希望掐灭，太不人道了。他们还有很多年要走，也许走着走着，其中真的有人能走出那条“不可能”的路。
就算没有，至少让他们多快乐几年。
许渊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吕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继续主持自我介绍。
等到所有人都介绍完了，她才重新站回讲台中间。
“在你们晋升魂师之前，我们会先学习基础知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急不慢的节奏。
“魂力运转的原理、武魂的分类、魂兽的基本常识，这些都要学。等到你们正式成为魂师之后，会有专门的老师教你们战斗技巧和魂技运用。”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渊身上。
“许渊，下课后你来办公室找我。”
许渊点了一下头。
“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这一天就这么在基础知识里度过了。
吕欣讲课的方式很舒服——不枯燥，不啰嗦，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清楚明白。她会用很多比喻和例子，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会停下来等所有人记完笔记才继续往下讲。
许渊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他是好学生。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真的不够了解。
前世看原著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一笔带过的——武魂的起源、魂力的本质、魂兽的生态。那些东西对于故事来说不重要，所以作者没写。
但现在的许渊活在这个世界里，这些东西对他很重要。
所以他听得很认真。
笔记写了好几页，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他都认得。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在看自己的笔记。
等他抬起头，教室里已经快走空了。
他把课本和笔记收好，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找到了教师办公室。
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框。
“吕老师。”
吕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文件。她抬起头，看见许渊，笑了一下。
“来了？进来坐，别站着。”
她的语气和上课时不太一样。上课时她是老师，温和但有距离；现在她更像一个长辈，随和、自然，没有架子。
许渊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桌不大，上面摊着几张地图、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比李导师办公室那盆精神多了，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过的。
吕欣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回椅背，看着许渊。
“开学了，也该带你去获取第一魂环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但那种认真的底色是温和的，不像院长那么严肃，也不像陈老那么随意。
“你的武魂是圣凤，第一魂环最好找与圣属性相关的魂兽。”
她从桌上翻出一张地图，展开，指了指上面一个标记的位置。
“老师建议去猎魂森林。那边的魂兽年份不会太高，适合第一魂环。”
她抬起头看许渊。
“你觉得呢？”
许渊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猎魂森林。
这个名字他在原著里见过。
唐三的第一魂环，就是在猎魂森林获取的。曼陀罗蛇，四百多年，还是多少年来着？他记不太清了，但地点不会错。
不会那么巧吧？
不会遇到他吧？
许渊在心里摇了摇头。
没那么巧的。
他抬起头，看着吕欣，脸上做出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表情——茫然的，乖巧的，什么都不懂的。
“学生听从老师安排。”
吕欣笑了笑，把地图折好，放回桌上。
“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我们就出发。”
许渊点点头。
他站起来，朝吕欣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吕老师。”
吕欣摆了摆手。
“去吧。”
许渊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猎魂森林。
唐三。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两个词。
不会那么巧的。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