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后,许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被他弄得吱呀吱呀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平躺、侧躺、趴着、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都不行。脑子里的声音太大,压不下去。
他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事情却和裂纹毫无关系。
兴奋。紧张。忐忑。
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没煮好的粥,稠的稀的全混在一块儿,喝不下去也倒不掉。
兴奋是因为终于要获取魂环了。
从觉醒到现在,他每天都在等这一天。第一魂环,成为魂师的第一步。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差,但天赋是空的,魂环才是实的。没有魂环的魂师,就像没有子弹的枪——看着吓人,但没什么用。
紧张是因为怕出意外。
万一找不到合适的魂兽怎么办?万一获取的魂技是垃圾怎么办?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第一魂环就废了怎么办?他知道这些担心多半是多余的——吕欣是六十三级的魂帝,带一个六岁小孩获取第一魂环,理论上不可能出问题。
但“理论上”三个字,从来就不是定心丸。
忐忑是因为唐三。
不会真的遇到他吧?
许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唐三现在几岁来着?他努力回忆原著的时间线。唐三和胡列娜差几岁?好像差不多,又好像胡列娜大一点。他记不清了。前世看小说的时候没在意这些细节,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算年龄一样,也不会那么巧刚好同一个猎魂森林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就算是同一个猎魂森林,也不会那么巧刚好是这几天吧?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就算是这几天,猎魂森林那么大,也不会那么巧刚好碰上吧?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就算碰上了……碰上了又能怎样?他又不是去打架的。他就是去获取魂环的。唐三也是去获取魂环的。各走各的路,各打各的怪,谁也不碍着谁。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反复念了好几遍,像念经一样。
念到后来,自己也信了。
信着信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声音越来越远,天花板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许渊是被宿舍楼外的鸟叫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
是他根本没睡够,但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刺得他不得不睁开。
他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眼睛涩,喉咙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不是疼,是那种“身体醒过来了但脑子还在床上躺着”的感觉。
他机械地穿衣、洗漱、收拾课本,走出宿舍,走到教室。
一路上,他的脚步都是飘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他惯常的位置——把课本翻开,笔放在旁边,眼睛看着黑板。
然后他的脑子就开始自动过滤了。
吕欣在讲台上说什么,他听见了,但没听进去。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耳朵里,然后又一个一个地从另一个耳朵里溜出去,一个都没留下。他记了几行笔记,写完之后发现字迹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认不全。
左耳进,右耳出。
大概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吕欣在讲台上讲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教室,在许渊身上停了一下。
她看见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黑板,但瞳孔是散的——不是在看东西,是在发呆。课本翻开着,但页面一直没动过。笔握在手里,但已经很久没写过字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种“过来人都懂”的笑。
每个小孩在获取第一魂环之前,大概都是这样的吧。紧张、兴奋、睡不着觉、上课走神。太正常了。
她没有点他名,也没有提醒他。
继续讲课。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渊还在收拾课本,脑子里想着“今晚一定要早点睡”。
“许渊,你等一下。”
吕欣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
许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讲台,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老师在叫他。
“老师,你叫我?”
吕欣看着他那个反应,顿时觉得更好笑了。她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你准备一下吧,我们明天就去。”
许渊愣了一下。
“啊?明天就去啊?”
他的声音有点大,把前排还没走的一个同学吓了一跳。
吕欣笑着点了点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再不去,你连书都读不成了。”
她的语气温和,但话里带着一点无奈。
“还是先把你的第一魂环弄到手,再回来学习吧。不就第一魂环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许渊的额头。
力道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但许渊被点得往后缩了一下,不是疼,是条件反射。
他挠了挠头,有点无奈。
“没办法啊,老师,”他说,“真的是五味杂陈。”
吕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书走了。
许渊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她走出门口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五味杂陈。
这个词用得真准。
回到宿舍后,许渊又开始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把昨天晚上的那些念头又翻出来过了一遍。
别紧张。别在意。没那么巧的。
念了大概一百遍。
没用。
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许渊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鬼——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脸色发白,头发翘着,整个人萎靡得像是三天没睡过觉。
他在镜子里跟自己对视了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没眼看。
到了办公室,吕欣正在收拾东西。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里面大概是干粮和水之类的东西。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利落了不少。
她抬头看见许渊,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成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说过”的无奈。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坐马车去。”
许渊木讷地点点头,跟着她走了。
马车不大,两个座位面对面,中间一张固定的矮桌。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问了目的地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专心赶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车身一晃一晃的,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
许渊靠在座位上,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本来想保持清醒,想看看窗外的风景,想跟吕欣聊聊天,问问猎魂森林的情况。但马车的节奏太催眠了——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像摇篮一样。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打了一会儿,输了。
他睡着了。
吕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她的坐姿很稳,不管马车怎么颠簸,她的身体都没有大幅度地晃动,像是有一种天然的平衡感。
她偶尔抬眼看一下许渊。
许渊歪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的边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他的睡相不算好看,但至少很安静——不翻身,不说梦话,不打鼾。
吕欣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渊偶尔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吕欣还在看书。
书页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她的目光始终稳定地停留在字里行间,完全不受马车颠簸的影响。
许渊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一路这么颠簸,看着书头都不会晕吗?
魂师的身体素质,果然不一样啊。
然后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马车停了。
“许渊,到了。”
吕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许渊睁开眼,眨了眨,花了几秒钟才把焦距调好。
吕欣已经把书收起来了,布包挎在肩上,看起来随时可以下车。
许渊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跟在吕欣后面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没睡好,是坐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抬头看了看四周。
他们停在一条土路边上,前面不远处是一道大门。
猎魂森林的大门。
和他在原著里读到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气势恢宏的建筑,也没有多少装饰。就是两扇木门,漆成了深色,门楣上刻着武魂殿的标志。门两边有守卫,穿着制服,手里拿着长矛,站得笔直。
大门外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马车,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是森林特有的味道。
许渊跟着吕欣往大门口走。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兴奋、紧张、忐忑,三种情绪又涌上来了,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
大门旁边,有两个人正要往里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袍,袍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男孩。
蓝色头发。
身材瘦小。
衣着朴素,和那个中年男人一样,衣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
他走路的姿态和他前面的人很像——不飘,不晃,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许渊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
“哇——操。”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
蓝色头发。沉稳的走路姿态。灰袍中年男人。猎魂森林。这个时间点。
真他妈的那么巧。
许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们的步子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停顿,就那么自然地、从容地走进了森林里。
许渊愣了两秒。
然后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
等等。
如果我不是今天这个状态——如果我没有失眠,没有上课走神,没有被吕欣点额头,没有昨晚翻来覆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吕欣会不会提前一天带我来?
或者推迟一天?
是不是就不会正好碰上这个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他昨晚好好睡了,今天精神正常,吕欣大概不会那么急着把他带来。或者如果他精神状态好一点,吕欣可能还会再等两天,让他再多学一点基础知识。
但他偏偏失眠了。偏偏上课走神了。偏偏被吕欣看出来他魂不守舍了。
偏偏吕欣就觉得“还是先把魂环弄到手再说”。
于是偏偏就今天来了。
偏偏就这个时候到了门口。
许渊站在猎魂森林的大门口,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但他觉得自己的脸色大概比昨晚照镜子时还难看。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
难道……
是我自己作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吕欣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渊?发什么呆?走了。”
许渊回过神来,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一下。
“来了,老师。”
他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进猎魂森林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经看不见了。
门里面是茂密的树林,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空气更湿,泥土的腥味更重。远处的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许渊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
手心有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事的。各走各的路。
但那个“哇操”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