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跟在吕欣身后，穿过猎魂森林的大门，往里走。大门后面是一条土路，不宽，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越来越重。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个简易的岗亭。一个穿着武魂殿制服的守卫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
“许可证。”
吕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守卫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许渊一眼，在簿子上记了几笔，把许可证还回来。
“进去吧。注意安全，天黑之前最好出来。”
吕欣点点头，带着许渊继续往里走。
森林真正的入口在岗亭后面。踏过那条界线的一瞬间，许渊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变了。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吕欣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定，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她的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很放松，但许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弯曲着——那是随时可以释放魂技的姿势。
“别紧张。”
吕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森林里听得很清楚。
“外围不会有什么高威胁魂兽，大多数都是还没到百年的。我们继续往里走一段。”
她回头看了许渊一眼。
“以你的资质，找个四百年左右的差不多了。”
许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四百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年限，不是玉小刚的理论吗？那个被称为“大师”的人，提出的魂环年限理论。怎么吕欣也会知道？
他想了想，决定问一下。不是质疑，是好奇。
“老师，”他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魂环年限有什么讲究吗？”
吕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虽然没有明确的、成体系的记载，但是经过武魂殿多年来的考证和研究，其实第一魂环不宜超过五百年。”
她侧过头看了许渊一眼。
“当然，也有例外。但普通人的安全范围，在四百年左右。”
许渊皱了一下眉。
“如果超过了会怎样？”
吕欣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渊，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可能会陷入疯狂，甚至……”
她顿了一下。
“爆体而亡。”
许渊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害怕魂兽，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这套理论，他前世在原著里读到过。是玉小刚提出的。武魂殿也在用这套理论？
那玉小刚和武魂殿之间……
等等。
玉小刚。比比东。
不会吧。
许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坐在武魂殿深处的女人，那个被陈平用“尊敬的”语气提起的名字。比比东和玉小刚之间，好像确实有过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前世也没太在意。
但现在，他活在这个世界里，这些“隐晦”的东西忽然变得重要了起来。
许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吕欣也没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
阳光几乎完全被树冠遮住了，只剩下一种朦朦胧胧的、从树叶间渗透下来的灰绿色光。脚下的路越来越不明显，最后完全消失在落叶和灌木丛中。吕欣走在前面，像是在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每一步都走得很笃定。
走到某个区域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
“我们先停下来休整，吃点东西喝点水。之后就在这片区域找。”
许渊没说什么。他跟着吕欣走到一棵大树底下，放下布包，在树根上坐下。吕欣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树荫下，吃着东西，听着森林里的声音——鸟叫、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魂兽的低吼。
休息了大概半个时辰，吕欣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
他们开始在这片区域里搜索。
吕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讲究。她会先观察周围的地形，判断哪里可能有水源，然后沿着水源的方向走。每走一段，她就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似乎在用某种许渊感觉不到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
许渊跟在她后面，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阳光渐渐西沉。
森林里的光线从灰绿色变成了暗金色，树影被拉得更长，斑驳地落在地上。
他们已经找了很久。
遇到过几只魂兽——一只一百多年的铁角牛，吕欣看了一眼就绕开了；一只不到百年的风翼蝶，太弱了，不适合；还有一只年份不够的青翎鸟，吕欣摇摇头，继续走。
许渊开始有点着急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焦躁，是那种——太阳快下山了，还没找到目标，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继续找，不知道还要在森林里待几天——的焦虑。
“老师，”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什么魂兽比较适合我？”
吕欣想了想。
“曦光灵鹿吧。”
她的语气很确定，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第一个魂环温和一点，不至于出意外。曦光灵鹿的魂技偏向光明和辅助，虽然你不是辅助系，但圣凤本身就带有神圣属性，和灵鹿的曦光应该能产生不错的共鸣。”
许渊点了点头。
魂兽他不熟，没什么想法。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
森林里的能见度急剧下降，原本还能看清十几步外的树影，现在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了。树冠上面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蓝色的、带着凉意的暮色。
吕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太晚了，”她说，“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继续找。”
许渊正要点头。
大地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增强的震动。是突如其来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砸在地面上，冲击波沿着地面传过来，震得脚底发麻。
许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树木折断的脆响、树枝断裂的哗啦声、地面被踩踏的沉闷巨响、还有魂兽的吼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森林深处涌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吕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许渊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紧。
“快走。有魂兽暴动了。”
她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许渊被她拉着往前跑，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突起的树根，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影在剧烈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森林深处往外推，推得树冠像海浪一样翻滚。
不是一只两只魂兽。是一群。
吕欣不是怕这些低年限的魂兽。她是魂帝，这些几百年的魂兽来多少她都能应付。但她怕——怕来不及顾及许渊。
森林里的树木太密了，视线太差了，万一有魂兽从侧面冲过来，她可能来不及挡在许渊前面。
跑出几十步，吕欣忽然停下来。
前方十几米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一道细长的黑影从里面弹射出来——
是一条蛇。
通体墨绿色，身上有深色的环纹，身体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长度目测至少有三四米。它的速度极快，不是在地上爬，更像是贴着地面飞，身体呈波浪形向前推进，带起一阵腥风。
曼陀罗蛇。
四百年左右。
吕欣的反应比它更快。她的右手在身侧展开，淡绿色的魂力从掌心涌出，第二魂环亮起——
灵魂震荡。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但那条曼陀罗蛇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像是在半空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它的身体猛地一顿，原本流畅的波浪形推进变成了僵直的坠落。
吕欣的手掌拍在蛇身上。
力道精准，不重不轻——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魂力，但足以把蛇拍飞。曼陀罗蛇的身体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横飞出去，撞断了路边的一丛灌木，消失在暗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许渊还没来得及眨眼。
但吕欣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曼陀罗蛇飞出去的方向。
她看向另一边。
那里，一个白色的影子正在朝他们冲过来。
曦光灵鹿。
通体银白色，体型比普通的鹿大一圈，四蹄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速度极快。它的角是金色的，在暮色里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两盏飘浮的灯。它奔跑的姿态优雅而迅猛，每一步都跨得极大，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许渊的方向冲来。
吕欣的眼睛亮了。
“四百多年的曦光灵鹿。”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喜。
“刚好适合你。”
但她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那只曦光灵鹿——对她没兴趣。
它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许渊身上。
它没有减速，没有转向，四条腿的步频反而更快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着光，瞳孔里倒映着许渊的身影。
吕欣的表情变了。
“许渊，快躲开！”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许渊已经看见了。曦光灵鹿正朝他冲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距离不到二十米。以他现在的速度，他跑不过它，也躲不开它。
他应该躲开。
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是慢慢形成的，是像闪电一样劈进来的——
曼陀罗蛇。曦光灵鹿。
这两个东西同时出现了。
曼陀罗蛇被吕欣拍飞出去的方向，和曦光灵鹿冲过来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许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原著里唐三的第一魂环是什么——曼陀罗蛇。四百多年。就在这里，就在这几天。
如果曼陀罗蛇被曦光灵鹿撞死了呢？
如果唐三没有得到这个魂环呢？
既然加入了武魂殿和唐三避免不了冲突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唐三的命运。但他总得试试。
如果阻止不了，那至少——
给他添点麻烦。
许渊来不及多想。
他开始动了。
不是往旁边躲。
是往曼陀罗蛇飞出去的方向跑了两步。
他的身体很小，在昏暗的森林里几乎是一个可以忽略的目标。曦光灵鹿的速度太快，它已经来不及调整方向了——它的角对准的是许渊刚才站的位置，但许渊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又跑了两步，调整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扑倒了。
不是摔倒。是主动的、有计划的扑倒——身体前倾，双手撑地，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拍在地上。
他的身体和地面之间只有几厘米的缝隙。
而那道缝隙的正上方，是曦光灵鹿的冲锋路线。
鹿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不是。
是许渊算好了距离——曦光灵鹿的蹄子会正好从他身体两侧踏过，他的身体太小太薄，在鹿的视野里几乎不存在。鹿的眼睛在高速奔跑中来不及调整焦距，它看见的目标消失了，但它已经来不及停了。
它继续往前冲。
而它冲的方向上，有一条刚被拍飞、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曼陀罗蛇。
两个影子撞在一起。
曦光灵鹿的鹿角正顶在曼陀罗蛇的身体中段，那根粗壮的蛇身被撞得凹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曼陀罗蛇被撞飞了。
比刚才飞得更远。
许渊趴在地上，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碰撞声——蛇的身体撞断了灌木丛，撞上了树根，撞翻了落叶，最后重重地摔在一片低洼的地面上。
成了。
许渊在心里喊了一声。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那种虚脱感。
吕欣的灵魂震荡。曦光灵鹿的撞击。
曼陀罗蛇应该死了。
许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老师——”他正要转头去找吕欣。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两个人。
灌木丛被曼陀罗蛇撞开了一大片，露出后面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和一个蓝色头发的男孩。
唐三。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脚下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躺着那条曼陀罗蛇。
蛇还在动。身体在抽搐，蛇尾在地上无力地拍打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卷起任何东西了。它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鳞片碎裂了好几处，墨绿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黑了地面。它的身体被曦光灵鹿撞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弯折角度，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只连着皮。
但它还没死。
唐三低头看着那条蛇。
许渊站在十几步外，看着唐三。
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
但许渊的心脏跳得比刚才被魂兽追的时候还快。
不是吧。
这都行？
他站在猎魂森林昏暗的天光下，看着那条濒死的曼陀罗蛇躺在唐三脚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都把蛇撞飞了，它怎么偏偏落在他面前？
这世界，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