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不，不止四目。许渊看着唐三，唐三也看着他。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在猎魂森林昏暗的天光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注视了不到两秒。
唐三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着许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不太重要的人——看了一眼，记住了有这么个人，然后就移开了。
许渊的目光则在唐三脸上停留了更久一点。
蓝发。瘦小的身材。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衣服。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六岁的孩子，更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弯过的树。
这就是唐三。
许渊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激动，不紧张，也没有什么“宿敌相见”的戏剧性。就是——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前世在书里读过很多次的人。
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不远。不近。就这么站着。
另一边，玉小刚也看见了吕欣。那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低下头去，对唐三说了句什么。许渊听不清他说的话，只看见唐三点了点头，朝那条还在抽搐的曼陀罗蛇走近了一步。
唐三蹲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刀刃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光。
他没有犹豫。手起刀落，短刀准确地划在曼陀罗蛇的七寸上。蛇身猛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黄色的魂环从蛇的尸体上缓缓升起，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散发着幽幽的光。
吕欣已经跑到许渊身边了。她一把抓住许渊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侧过身，用半个身体挡在他和那两个人之间。她的目光在玉小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唐三，最后落在那条已经死了的曼陀罗蛇上。
她什么都没说，但许渊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紧了一点。
“许渊，我们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许渊能听见。
“去追曦光灵鹿。”
许渊点了点头。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唐三——那个男孩已经坐下来了，闭上眼睛，黄色的魂环开始缓缓下降，套在他身上，光芒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呼吸一样。
他在吸收魂环。
许渊被吕欣半拉半拽地带着往前走。他回过头，看见唐三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木和暮色吞没，消失在森林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不是成年人的声音。是孩子的。
是唐三的声音。
许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吕欣的手还拉着他的手臂，力道没松，他只能跟着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给唐三带来了什么麻烦。曼陀罗蛇是被曦光灵鹿撞飞的，不是他亲手杀的。那条蛇的年份够不够？受的伤会不会影响魂环的质量？唐三吸收的时候会不会出问题？
他不知道。
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至少，真的给他添了点麻烦。
哪怕只是一点。
吕欣的速度很快。
不是跑，是那种——步子很大、频率很高、几乎贴着地面滑行的快。许渊被她提着手臂，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叼着后颈的小猫，脚几乎没怎么沾地，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退。
他们追着曦光灵鹿的方向，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
吕欣不需要用眼睛追踪。她的感知能力比眼睛强得多——那只鹿身上残留着被她魂技触碰过的气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在她的感知里，只要不是距离太远，她都能找到。
忽然，她停了下来。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前倾，一只手往后一挡，示意许渊不要动。
许渊被她这一下带的差点摔倒，站稳之后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有两只魂兽在对峙。
一只是他们一直在追的曦光灵鹿。银白色的皮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显眼，金色的角已经断了一边，身上有几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腿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它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四条腿在微微发抖，但它的头还是昂着的，角朝着对方的方向。
另一边，是一只鸟。
不，不是普通的鸟。
它的体型比曦光灵鹿小一些，但气势一点不弱。通体银灰色的羽毛，在暗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翅膀半张着，翼展比许渊的身高还长。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瞳孔竖着，像两把窄刀，死死地盯着曦光灵鹿。
银羽曜雀。
许渊不认识这只魂兽。他前世没在原著里见过这个名字，或者见过但忘了。他只能从它的气势和形态判断——这是一只猛禽，而且不比曦光灵鹿弱。
吕欣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压得很低。
“是银羽曜雀。八百年左右。”
许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八百年。
“它们在战斗？”许渊小声问。
吕欣摇了摇头，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
“不是战斗。”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只魂兽之间的空地，“是在争夺领地。银羽曜雀应该是后来才出现在这片区域的，曦光灵鹿的地盘被侵入了。”
许渊听不太懂这些，但他看懂了局势——两只魂兽都不好惹。曦光灵鹿受伤了，但还没失去战斗能力；银羽曜雀没有伤，但也没有贸然进攻，它在等，等对手耗尽最后的力气。
“看情况，”吕欣的声音很轻，“如果真的没办法猎杀这头曦光灵鹿，我们再找其他的。”
许渊点了点头，蹲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那两只魂兽。
森林里很安静。
连虫鸣都停了。像是所有生物都在等着看这场对决的结果。
曦光灵鹿动了一下。它往前迈了一步，金色的角重新对准银羽曜雀，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泥土翻起来。它的呼吸还是很重，但它的眼神没有退缩。
银羽曜雀的翅膀收拢了一点。
不是退缩。是在蓄力。
许渊看着那两只魂兽，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另一个画面——刚才那条曼陀罗蛇，被吕欣一掌拍飞，然后被曦光灵鹿撞飞，最后落在唐三脚下，变成了一枚黄色的魂环。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老师。”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片安静的森林里还是显得有点响。吕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带着一点“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的意思。
但许渊还是问了。
“刚才那条曼陀罗蛇冲过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一击杀了它的，对吧？”
吕欣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魂帝，”许渊说，“一条四百年的蛇，你不可能杀不了。但你只是把它拍飞了。”
吕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许渊的头。
“你以为，为什么武魂殿要设立这种猎魂森林？”
许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难道不是给魂师提供魂环用的吗？”他说。
吕欣笑了。不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笑，是那种“我以前也这样想过”的笑。
“是，也不是。”
她把目光转回那两只魂兽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许渊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们无限制地狩猎魂兽，你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事吗？”
许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想过。不，他其实没想过。前世看原著的时候，猎杀魂兽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魂师需要魂环，魂兽就是提供魂环的材料。就像游戏里的怪物，杀了就会掉装备，天经地义。
但那是游戏。
这是真实的世界。
“人类杀魂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问。
这个问题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前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吕欣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我们需要魂环来增强实力，这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类和魂兽的寿命差距？”
许渊没说话。
“就算是像大供奉那样的极限斗罗，他亲自说过，人类的寿命也不超过三百年。”
吕欣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年。”
然后她把手摊开，指向森林深处。
“但是魂兽呢？几百年的魂兽，我们杀了之后才能获得有用的魂环。如果没有人设立规则来禁止滥杀，你有想过后果吗？”
许渊的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果。
如果所有人都随意猎杀魂兽，想杀就杀，想杀多少就杀多少——
那几十年后呢？
几百年后呢？
这个世界的魂兽，会不会只剩下那些几年的、甚至连魂环都没有的低龄个体？到那个时候，人类去哪里获取魂环？魂师这个职业，会不会在几代人之后彻底消失？
这些问题，原著里没有提过。
他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从来没有哪个主角会问这种问题。主角只需要变强、战斗、打败敌人，世界的规则是背景板，不需要质疑。
但现在他活在这个背景板里。
“所以猎魂森林的设立，不只是为了方便魂师获取魂环，”吕欣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也是为了限制。限制猎杀的数量，限制猎杀的区域，限制猎杀的年限。给魂兽留出繁衍和成长的空间。”
许渊看着那两只还在对峙的魂兽，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受。不是愧疚。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直以为自己在打游戏，忽然有人告诉他，屏幕里的那些像素点，都是活的。
它们会生，会死，会有领地，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战斗到最后一刻。
“快结束了。”
吕欣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
许渊抬起头，看见曦光灵鹿的前腿已经跪在了地上。它的身体在发抖，银白色的皮毛上全是血和泥土，金色的角黯淡无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银羽曜雀站在它面前，翅膀缓缓展开。
它没有急着进攻。
它在等。
等对手自己倒下。
吕欣摇了摇头。
“这头曦光灵鹿，看来跟你无缘了。”
许渊点了点头。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刚才吕欣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魂兽的寿命，人类的限制，猎魂森林的意义。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准备跟吕欣走。
然后他看见了。
银羽曜雀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银灰色的羽毛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它的翅膀完全展开了，翼尖微微上翘，像两把出鞘的刀。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瞳孔竖着，冷酷而专注。
许渊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
是因为有一种东西，忽然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了上来。。
是渴望。
渴望的不是曦光灵鹿。
是这只银羽曜雀。
吕欣走了两步，发现许渊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看见许渊还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银羽曜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对——像是一潭死水的平静，底下有暗流。
“许渊？怎么了？”
许渊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老师。”
他转过头，看着吕欣。眼睛里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个会紧张、会失眠，在获取第一魂环之前精神萎靡的六岁孩子。
是别的什么。
他说：
“我想要这只银羽曜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