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空,不是树冠,而是一团跳动的火焰。
火堆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温暖的圆圈。火光映在旁边一个人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是吕欣。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火堆上,又时不时地瞟向许渊这边。
她发现他醒了。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心,责备,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的表情。
“醒了?”
吕欣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但许渊听得出来,那平平的语气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许渊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的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肌肉有点酸,但不像吸收魂环时那么疼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了看四周——还是森林,还是那些树,还是那些灌木。火堆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得像墨。
“嗯。”他揉了揉眼睛,“谢谢老师。”
“现在我们在哪里?”他问。
“还在银羽曜雀的领地。”
吕欣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火光照得她的脸更亮了一些。
“你昏迷了一个多时辰,现在还没天亮。天黑带你不方便,路上不安全,等天亮再走。”
许渊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火堆周围——没有看到其他魂兽的影子,连虫鸣声都离得很远,像是这片领地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其他生物都挡在了外面。
“老师,我昏迷这段时间,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吕欣说,“银羽曜雀的领地算是这周围比较高级的魂兽地盘,没有魂兽敢随便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渊脸上。
“你感觉怎么样?”
许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内部。经脉里有一种微微的胀感,像是刚被撑开过,还没有完全收拢回去。魂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比吸收魂环之前浑厚了不少。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像是一夜没睡,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适。
“还好,”他说,“就是脑袋有点昏昏的。”
话音刚落,吕欣忽然站了起来。
许渊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拳头已经落在他的头顶上。
不重。但也不轻。
“叫你乱来!”
吕欣的声音拔高了,但那种高不是愤怒,是后怕——是那种“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的后怕。
“叫你别乱来别乱来!都快死了还在那里吸收!怎么的,就那么不怕死吗?才六七岁就想不开了?”
许渊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摸了摸被敲的地方。
还挺疼的。
但只是疼。没有伤。
他放下手,看着吕欣,声音不大。
“老师,不是我想硬撑。那个时候意识有点模糊了,别的什么都没想,就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死。”
吕欣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从气恼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种她自己可能也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被触动了某个柔软的角落,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石头上。
沉默了片刻。
“你昏迷之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试探的味道,“你影子里出现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许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老师……你说什么?”
吕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意味。她不是在审问他,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情。
“你影子里那对金光,你是知道的吧?”
许渊越来越窘迫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想说“老师你看错了”,想说“那是火光反射的错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回去了。
因为吕欣的眼神告诉他——她不是猜的。她看见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吕欣看着他那个样子,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没有追问,没有逼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双生武魂?”
许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更懵了。
他在吸收魂环的过程中确实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的存在——那个藏在影子里的、更冷更沉的力量。但那只是感觉,他还没有真正确认过。怎么吕欣只看了一眼,就说得这么准?
吕欣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的表情,没再板着脸。
她的语气放轻了,带着一种“我不为难你”的温和。
“你要藏就藏,没人逼你说。”
她停了一下。
“但是先让老师看看你的第一魂技是什么?”
许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来——他还没试过自己的第一魂技呢。
从吸收完魂环到现在,他先是昏迷,然后是醒来、对话、被敲头、被问双生武魂,一件接一件的,他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现在的身体里,有一个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魂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所有的紧张和窘迫都被冲散了。他从地上跳起来,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老师,我试试!”
吕欣看着他那个雀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许渊站到火堆旁边的一片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魂力从体内涌出来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魂力是散的,像一盘沙子,需要用力才能聚拢;现在有了魂环,那些魂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串了起来,有了脉络,有了秩序,一动就全都跟着动。
黄色的魂环从他的脚下浮现出来,缓缓升起,绕着他的身体旋转。
许渊的眼睛睁开了。
第一魂技——曜羽。
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很薄,像一层纱。那光晕的边缘带着细微的、像羽毛一样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试着动了一下。脚下忽然变得轻了——不是那种“感觉轻了”的轻,是真的轻了。他的脚步变得更快、更灵活,像是在水面上滑行,地面给他的阻力变小了。
同时,那层金色光晕的表面,偶尔会冒出一点点细小的、像火星一样的东西。不是火焰,是更纯净的东西——像是光本身在燃烧。
吕欣站起身,走近了几步。她没有触碰那些光晕,只是站在旁边,用感知扫了一遍。
“攻击力不强,”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许渊做评估,“但短时间提升速度的效果很明显。”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层金色光晕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羽焰附带净化效果。对负面状态有削弱作用,对黑暗属性有轻微的压制。”
她收回手,看着许渊,点了点头。
“不错。”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肯定。
“没浪费了你强行吸收八百年魂环受的那些苦。”
许渊把魂环收回去,站在空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层金色光晕已经消失了,但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感觉。
“行了,”吕欣说,“好好休息吧,天亮我们就回学院。”
许渊重新坐回火堆旁边。火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刚才的疼痛、圣凤的光、影子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吕欣问的那句“双生武魂”——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索性不睡了。
就坐在火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吕欣聊天。
聊学院的事,聊修炼的事,聊猎魂森林里那些魂兽。吕欣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她不像是在刻意陪他聊天,更像是——她也睡不着,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
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感觉,是很慢很慢地,像墨水在水里化开一样,黑色一点一点地被稀释,变成深蓝,变成灰蓝,变成淡淡的青色。
火堆的光在晨光里变得越来越弱,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吕欣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
许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好,昨晚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在晨光里变成了普通的、安安静静的树木。鸟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走出猎魂森林的大门时,许渊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昨天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没有蓝发男孩,没有灰袍中年人,只有晨风吹过地面,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
许渊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猎魂森林的大门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渊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