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一路无话。
许渊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情彻底放松了，上车没一会儿就歪在座位上睡着了。马车晃晃悠悠，他的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最后干脆靠在车窗边框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吕欣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也是真大。
马车停稳的时候，许渊还没醒。
“许渊。”
吕欣叫了一声。
没反应。
“许渊。”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许渊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吕欣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要睡回宿舍睡。”
许渊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他眨了几下，视线从模糊变清晰，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广场，武魂殿学院的灰白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欸，”他揉了揉眼睛，“已经到了呀。”
吕欣看着他那个迷糊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快回去吧。睡之前洗漱一下，别一身灰就往床上躺。”
许渊乖乖地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定之后朝吕欣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去吧。”
吕欣看着他走进学院大门，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后面。
她摇了摇头。
对许渊来说，获得第一魂环是新的开始。
对她而言，事情还没完。
教务处办公室的门是深褐色的，比走廊里其他门都大一号，门框上刻着武魂殿的徽记。吕欣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才有的沉定感。
吕欣推门走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武魂殿的制式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比普通教师大一圈的徽章。他的面容算不上威严，但有一种让人不太敢在他面前随便说话的气场。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吕欣，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墨老。”
吕欣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墨老把笔放下，靠回椅背，目光在吕欣身上扫了一遍。他的眼神不算锐利，但很细致——从她的衣着、神态、站姿，到她身上残留的魂力波动，全都看在眼里。
“获取魂环出了点意外？”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都安全回来就好。详细说说吧。”
吕欣并不奇怪他能猜到。
回来的时间比预计晚了，她身上虽然没有伤，但衣服上有泥渍和树汁的痕迹，头发也有些散乱。以墨老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魂兽暴动、曼陀罗蛇、曦光灵鹿、银羽曜雀，以及许渊坚持要吸收八百年魂环的事情。
墨老听到“魂兽暴动”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奇怪，”他说，“那片猎魂森林已经很成熟了，怎么会突然暴动？”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目光重新落在吕欣身上。
“强行吸收八百年魂环，只是晕倒了？确定人没事？”
吕欣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事。之后醒来还能跟我正常聊天，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路，没发现任何异常。”
墨老点了点头，表情松弛了一些。
“那就好。”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一点，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完全是指责但也不完全是放任的那种语气。
“你也是，怎么就任由他乱来了？要是出了点意外，白白折损一个好苗子。”
吕欣没敢接话。
她总不能说“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我于心不忍”吧？那可能会被骂得更惨——身为一个老师，怎么可以在这种事情上意气用事？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听着。
墨老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再多说了。
“行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那小子的初级魂师课程，也分派到你那个班。”
吕欣点了点头。
“好的，墨老。”
然后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墨老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笔没有放下。
他盯着桌面上的文件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吕欣刚才说的话——先天满魂力，顶级兽武魂，强行吸收八百年魂环，只是晕倒了。
这孩子不简单。
但他想起之前武魂殿传来的指示——“正常培养即可，不用特殊关注”。既然上面已经表了态，他也不好多做什么。
墨老把笔放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算了，不多此一举了。
第二天早上，许渊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他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比获取魂环之前好了很多——眼睛是亮的，脸色是正常的，听课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一直跟着吕欣在黑板上写的字移动。笔记也记得认真，字迹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吕欣在讲台上讲着魂力运转的基础原理，目光扫过许渊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没有自视甚高，没有骄傲自满，也没有因为自己觉醒了顶级武魂、吸收了八百年魂环就觉得别人都不如他。
不错。
她在心里给了这个评价。
下课铃响了。
吕欣合上课本，抬起头。
“许渊，你等一下。”
不止许渊停了下来，全班的同学都停了下来。有的刚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听到这句话又坐回去了；有的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吕欣和许渊之间来回移动。
吕欣不慌不忙地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你已经获得第一魂环了，从今天开始，基础课之后要去上初级课。”
她看着许渊。
“今天我带你过去认认路。”
许渊还没来得及回应，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已经开始了。
声音不大，但许渊听得见一些碎片——“才多久就拿到魂环了”、“他武魂是什么来着”、“圣凤吧好像是”、“先天满魂力那个”……还有几句听不清，但从语气和眼神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许渊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吕欣拿起课本，带着他走出教室。
初级课的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比基础课的教室大一些，窗户也更多。走廊里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偶尔还有一两声桌椅挪动的声响。
吕欣推开门，走进去。
许渊跟在她后面。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门口，但有的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的半安静状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许渊身上，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有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
许渊站在讲台旁边，被这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吕欣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全班。
“好了，大家都安静。”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彻底停了。
“这位是新来的同学。昨天刚获取了第一魂环。”
她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大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然后她说：
“顶级兽武魂，先天满魂力，第一魂环年限——八百年。”
轰——
教室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声音上的炸。十几个人同时开口说话，嘈杂声比刚才大了好几倍。
有人“哇”了一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有人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有人把身子往前探，像是想看清楚许渊脸上有没有写着“怪物”两个字。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不是惊讶，是戒备。
许渊站在讲台旁边，感受着这些目光——惊愕的、不可思议的、更加好奇的，还有那些本来就带着不善意味的，现在变得更加明显了，甚至多了几分敌意。
他转过头，看向吕欣。
那个眼神很清楚：老师，你耍我呢？
吕欣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她微微侧过身，用只有许渊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要知道，从成为魂师开始，无可避免地就要争。连点狠劲和拼劲都没有，是成为不了强大的魂师的。”
许渊无语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吗？对。
但他还是觉得被坑了。
他把目光转向教室里的那些学生。
年龄参差不齐。
有几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六七岁的样子，坐在前排，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凭什么”的挑战意味。
有几个看起来和胡列娜他们差不多大，十岁左右，坐在后排，姿态更放松一些，但目光也更复杂——不是单纯的嫉妒或敌意，而是那种“又一个天才来了”的见怪不怪。
许渊把目光收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