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凡被抬走之后,擂台上的石板还留着他倒下时的一点余温。
许渊站在擂台中央,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手刀切下去的触感——不重,刚刚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比刚才快的那几拍已经慢慢降下来了。
吕欣站在擂台边缘,目光从蒋凡被抬走的方向收回来,扫了一圈台下的学生。
“还有哪位同学,想要上来与新同学交流交流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但许渊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东西——她是认真的。不是走过场,是真的想看看他能打到什么程度。
许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知道不止一个。
台下安静了一瞬。
刚才举手的人很多,但现在,那些手都放下了。不是怕了,是脑子里多了一层计算——刚才蒋凡怎么输的,他们看明白了。许渊的速度,在这个层级里,不是谁都能跟得上的。没有必胜的把握,贸然上去,不过是第二个蒋凡。
吕欣看着这个场面,没说什么。
该争的时候争,明知道争不过还硬上,那就是莽夫了。这些孩子虽然小,但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她正要开口点人——
“老师,我来吧。”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男孩从后面走出来。他比许渊高半个头,但不壮,身形偏瘦,走路的姿态和蒋凡那种“我来了”的架势完全不同——他的步子很轻,脚掌落地的声音很小,像是常年习惯这样走路。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颜色浅一些,在阳光下几乎接近琥珀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是邪月那种“我不想理你”的没表情,是那种——他在看你,但你在他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信息的没表情。
许渊不认识他。
但台下有几个学生看见他站出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许渊听不清,但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不是紧张,是期待。
吕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圣。
这个班最强的那一批学生之一。不是“偏上”,是最强。他的武魂是烈焰虎,十六级战魂师,在这个班级里,能跟他正面交手的不超过三个。
吕欣的第一反应是不太合适。许渊才刚拿到第一魂环,今天是他第一次实战,对上一个十六级的对手,跨度太大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不测试,永远不知道许渊的极限在哪里。
吕欣的眉头舒展开了。
“好,上去吧。”
孙圣没有废话,没有像蒋凡那样放几句狠话,甚至没有多看许渊一眼。他走上擂台,站在许渊对面,脚步还是那么轻,站定之后,目光才落在许渊脸上。
“孙圣,武魂烈焰虎,十六级战魂师。”
许渊张了张嘴。
“许渊,武魂——”
他还没来得及把“圣凤”两个字说出来,吕欣的声音就劈了过来——
“开始!”
许渊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吕欣。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老师你什么意思?
吕欣没看他。
她把头扭向一边,目光落在训练场远处的围墙上,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许渊来不及多想。
因为孙圣已经动了。
他的第一魂环亮了起来。黄色的光芒从他脚下升起。
“第一魂技——烈焰喷射。”
孙圣没有冲过来。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嘴——
一道火焰从他的口中喷出,不是火球,是火柱。那火柱不粗,但温度极高,许渊站在几米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上的皮肤发紧。
火柱的方向直直地对着许渊。
许渊侧身闪开。火柱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落在身后的石板地上,炸开一片火星。石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边缘还在冒烟。
许渊没有犹豫。
他的第一魂环也亮了。
“曜羽。”
淡金色的光晕裹住他的身体,脚下的阻力瞬间消失,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开始移动——
但不是往前。
是往旁边。
孙圣的头微微转动,火柱跟着许渊移动的方向扫过来。他的节奏很稳,没有因为许渊速度快就慌乱,火焰的输出也很均匀,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情。
许渊在擂台上绕着圈跑。曜羽给他带来的速度加持足够他躲开火柱的攻击。孙圣的火焰覆盖范围太大,许渊没有试图靠近,就这样躲着耗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台下的学生开始不耐烦了。
“他怎么一直在躲?”
“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对上孙圣就不行了?”
“是不是对远程攻击没办法啊?”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的语气里带着失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许渊的弱点,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看着擂台上的两个人。
许渊听见了那些声音,但没在意。
孙圣的火焰很强,覆盖面大,温度高,正面硬扛没有任何胜算。但这种强度的输出,不可能持久。许渊不知道孙圣的魂力能支撑多久,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火焰喷射的间隔,比最开始长了一点点。
很细微的变化。不仔细感觉根本注意不到。
但许渊注意到了。
吕欣也注意到了。
孙圣的呼吸开始变了。不是紊乱,是变重了。他的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每一次吐气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他的脸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火柱的强度在下降。
不是断断续续,是整体的、缓慢的衰减。最开始那几秒,火焰的温度高到许渊隔着几米都觉得脸发烫;现在,那股热浪依然在,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逼人了。
许渊的步子没停。
一边躲避一边绕着圈跑。孙圣的火焰覆盖面虽然大,但火柱本身是有方向的——他的头转动的速度,跟不上许渊的速度。
但孙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给许渊任何切入的机会。他的火焰虽然强度在下降,但覆盖的节奏反而更稳了——不求一击必中,只求不让许渊靠近。
又过了两分钟。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嘘声。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旁边同学的肩膀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有人干脆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他们对这场战斗的兴趣已经消磨殆尽了——一个一直在跑,一个一直在喷火,谁也打不到谁,无聊。
但许渊和吕欣同时在等同一个东西。
孙圣的火焰终于停了。魂力,跟不上了。
许渊动了。
他全力往前冲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扶住。
因为孙圣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下倒了。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倒的——魂力耗尽,身体像断了电的机器,四肢发软,膝盖弯了,整个人往旁边歪。
他看了孙圣一眼,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的身体,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承让。”
声音不大,只有擂台上的两个人能听见。
孙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他看着许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甘,不是服气,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许渊扶着他,慢慢走到擂台边缘,把他交给吕欣。
吕欣接过孙圣,让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坐下。她的表情很严肃——不是对许渊,是对孙圣。
“课堂上我一直告诉你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战斗的技巧,魂力怎么使用,怎么把自己的优势最大化。”
她看着孙圣。
“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孙圣低着头,没说话。
“一开魂技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攻击,什么都不管。你这不是战斗交流,是莽夫行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再说几句——
旁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个……孙同学。”
吕欣和孙圣同时转过头。
许渊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像是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插嘴,但又忍不住想问。
“我多嘴问一句哈。”
他看着孙圣,眼神很真诚。
“就算你不在乎魂力消耗,但是你憋那么长时间的气在喷火……不难受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吕欣愣了一下。
孙圣也愣了一下。
然后孙圣笑了。
不是大笑,是苦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一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的苦笑。他摇了摇头,嘴角弯着,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更多是一种……释然?
“难受。”他说。
许渊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吕欣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小孩的对话,想说的话被许渊这一句给打断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她让人把孙圣也抬去医务室了。
擂台重新空了出来。
吕欣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上课继续。”
她没有再让许渊跟别人切磋。
接下来的时间,她让其他学生两两配对,开始实战对练。擂台上热闹起来了,一对一对地上,有的打得难解难分,有的三两下就分出了胜负,有的打着打着开始互相拌嘴,台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许渊站在擂台边,看着那些对练,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他没有再上场。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还在讨论刚才的对战,有的已经饿得往食堂跑了,有的边走边活动着刚才打累了的胳膊腿。
许渊也准备走。
“许渊。”
吕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先别回去。”
许渊转过身,看见吕欣站在擂台边上,手里拿着课本,看着他。
“去测一下你的魂力。”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味道。
“别每次开打之前,都来一句‘等级不清楚’。你也不是脑袋一根筋的人,怎么就不会忽略不说呢?”
她越说越来气,但说到最后,嘴角又忍不住弯了一下。
许渊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啊,”他说,“我以为这是必要的过程。而且我是真的不清楚自己等级,不能乱说吧。”
吕欣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去去去,现在看见你我就来气。”
许渊悻悻然地转身,往测试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的步子有点拖,带着一种“我不想去做作业但老师逼我去”的无奈感。
吕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墙角后面。
然后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这小子,作战方式有点“贼”啊。
不是贬义。
他的打法不华丽,不浮夸,但非常有效。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的孩子不多。
吕欣摇了摇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测试中心在教学楼的另一头。
许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