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了星斗大森林附近的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的店铺已经陆续点上了灯。黄昏的光线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空气里有一股混着尘土和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有人家在炒菜。
吕欣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对许渊说:“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进星斗森林。”
许渊点点头,没什么意见。他从车窗往外看,看见几个小孩在街边追逐打闹,一个妇人提着篮子从菜市场走出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这镇子虽然挨着星斗大森林,但看起来和普通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马车停在一家茶楼门口。吕欣带着许渊下了车,付了车钱,让车夫明天一早再来。
茶楼不大,一楼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这个点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打哈欠的伙计。
吕欣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许渊坐在她对面。伙计慢悠悠地走过来,擦了擦桌子,问吃什么。
“两碗面,一碟酱菜,再来壶茶。”吕欣说。
伙计应了一声走了。
许渊把布包放在脚边,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窗外。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灯越来越亮,天色从橘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他一脸。面条不算精细,但量大,汤头咸淡刚好,酱菜脆生生的。许渊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吕欣吃得比他快,放下筷子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吃完了?”她问。
许渊擦了擦嘴,点点头。
“走吧,找住的地方。”
两人刚走出茶楼没几步,迎面晃过来三个人。
那三个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喝了不少。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隐约能看到刺青的边角。
他们看见了吕欣。
领头的一个长着一双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的笑。他的目光在吕欣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许渊身上,然后又移回吕欣身上。
“哟,美女,你是外地人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黏腻的语调让人听了就不舒服。旁边两个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带着小孩在这里闲逛呀?不安全嘞——”三角眼往前凑了一步,“需不需要我们哥几个帮忙呀?”
许渊看着这三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吕欣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偏过头,对许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动手”的不耐烦。
“没魂力波动。去教训一下。”
许渊一脸愕然地转过头看着吕欣。
老师在说什么?让我一个九岁小孩去教训三个成年混混?
但吕欣的表情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行吧。
许渊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吕欣。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个混混。三角眼还在笑,嘴角歪着,露出一口黄牙。他看见许渊站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哟,这小鬼还想——”他话没说完。
许渊的第一魂环亮了。
黄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街道上格外显眼,那三个混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们看见了那道光,看见了那个从孩子脚下升起的黄色光环——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许渊动了。
曜羽的金色光晕裹住他的身体,脚下的石板路在他眼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带子。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从原地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三角眼的面前。
一拳。
打在三角眼的胃部。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准——正好是膈肌的位置。三角眼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呕。
旁边两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许渊已经转身了。左拳,右拳——不是花哨的动作,就是直拳,一左一右,打在两个人的肋骨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们疼得弯下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三个混混倒在地上,一个在干呕,两个在捂着肋骨哼哼唧唧。许渊站在这片狼藉中间,拍了拍拳头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普通人怎么敢在星斗大森林附近的镇子随便调戏人的呢?”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点“你们是不是傻”的疑惑,“脑袋进水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吕欣身边,接过布包,重新挎在肩上。
吕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混混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是疼的,是臊的。被一个九岁小孩揍了,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在镇子上就没法混了。
三角眼捂着肚子,眼睛里闪过一道狠色。
“找老大。”他咬着牙说。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穿过镇子,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酒馆,门脸不大,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人声鼎沸。
三角眼推门进去,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花生。
三角眼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大!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郑岩放下手里的花生壳,看着三角眼那张扭曲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三角眼蹲下来,仰着脸看着郑岩,眼睛里的狠色被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盖住了。
“老大,刚才我们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孩,看着像外地人,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我们好心上去想帮忙——”
郑岩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着三角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就你们?还帮助小孩?”
三角眼支支吾吾的,绝口不提吕欣,也不提调戏的事,只是遮遮掩掩地说:“就是看天色暗了,一个小孩不安全嘛……想说帮帮他……”
郑岩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三个货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偷鸡摸狗、欺软怕硬、喝点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说他们“好心帮助小孩”,这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但他没追问。
“就一个小孩,把你们仨揍了?”
三角眼赶紧点头。
“是个魂师!就一个魂环,不过十来级的样子。老大,你得帮我们啊,这可关系到你的脸面——”
郑岩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十来级的魂师。一个魂环。
那确实不算什么。他自己是魂尊,三十多级,三个魂环。在这种小镇上,他就是土皇帝。
“在这一亩三分地,”郑岩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把短褂的领口拢了拢,“一个十几级的小魂师也敢欺负到我兄弟头上?”
他哼了一声。
“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往外走,三角眼和另外两个混混赶紧跟上去。一个在前面带路,另外两个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找许渊他们的踪影。
郑岩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魂环虽然没有亮起来,但那种属于魂尊的气势隐隐地往外散,街上的行人看见他都自觉地让到一边。
他们在镇子东头的一家旅店门口停了下来。
三角眼往里张望了一下,刚好看见一个小孩从里面的一间房间里走出来——是许渊。
“老大!就是他!”三角眼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指着许渊的方向,“就是那个小孩!”
郑岩大步走过去。
他站在旅店的院子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渊。
“就是你——”他的声音很大,故意拖长了调子,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一个十几级的小魂师,也敢欺负我郑岩的兄弟?”
他亮出了他的魂环。
三个。
黄、黄、紫。
紫色的魂环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那种属于千年魂环的压迫感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院子里。空气似乎都变重了一点。
郑岩的嘴角往上翘着,等着看这个小孩脸色发白的样子。
许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魂环,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了一下。
然后变成了“饶有兴致”。
他歪着头看了看郑岩,又看了看郑岩身后那三个缩头缩脑的混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兄弟没说我为什么揍他们?”
郑岩的嘴角僵了一下。
他当然没问。也不需要问。在这个镇子上,他的兄弟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一定是别人。这是规矩。
但被一个九岁小孩当面这么问,他还是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管你什么原因,”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的,“魂师的世界,强者为王。我现在就揍你一顿,你又能怎样?”
许渊的玩味脸色更浓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品味这句话。
“嗯,魂师的世界,强者为王。”
他顿了顿,转过身,朝身后的房间喊了一声。
“老师,魂尊我可打不过啊。”
门开了。
吕欣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许渊面前。她看了一眼郑岩,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混混,然后偏头对许渊说了一句。
“看你那怂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笑。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郑岩。
六个魂环。
两黄、两紫、两黑。
黄色的亮起来的时候,郑岩的嘴角已经不翘了。紫色的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黑色的亮起来的时候——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魂帝。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是个魂帝。
郑岩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三个混账,阴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吕欣已经动了。
三秒钟。四个人。
郑岩的腹部挨了一脚,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三个混混被吕欣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在郑岩身上,叠成一堆。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那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正当吕欣想要给他们呢一个更惨痛的教训时,许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老师,等一下。”
许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欣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难道这小子要为这些人求情?这种性格在魂师界会给自己带来很多危险的。
许渊走到她身边,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吕欣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偏过头,用一种“我在重新认识你”的眼神看着许渊。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好笑,还有一点——
“你不会是心理扭曲吧?”她小声说。
许渊急得差点跳起来。
“老师,你瞎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着急是实的,“这是教训,教训而已!”
吕欣看着他那个急吼吼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就这么办。”
她转身,朝旅店的老板招了招手。老板早就躲到柜台后面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吕欣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又掏了几个银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连连点头,转身去了后院。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许渊和吕欣退了房,背上布包,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走去。
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又湿又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许渊走在吕欣旁边,心情很好。
他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他们住过的那家旅店。
旅店门前的空地上,多了四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只穿着裤衩,嘴被堵着,动弹不得。四个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头发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过路的行人指指点点,有人笑出了声。
许渊收回目光,嘴角弯着,脚步轻快了很多。
吕欣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她也能猜到许渊现在脸上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两个人消失在晨雾里,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小镇,渐渐被雾气吞没,只剩下那四根木桩和四个被绑着的人,在清晨的冷风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