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许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座森林的分量。
不是那种“哇,好大”的感慨,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猎魂森林的树木已经算密了,但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像公园里的人工林。这里的树不是一棵一棵地长着的,是挤在一起的,根系盘根错节地从泥土里拱出来,像无数条粗壮的蟒蛇缠绕在地面上。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是谁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远处不时传来魂兽的嘶吼声。有的低沉,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闷雷;有的尖锐,像刀刃划过玻璃。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远近不一,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但真正能看见的魂兽,并不多。
吕欣走在他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她回头看了许渊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样?感觉如何?”
许渊看着周围的森林,沉默了几秒。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词不达意。
“跟猎魂森林差距太大了。”他顿了顿,“气氛也感觉压抑了很多。”
吕欣笑了笑。
“你一个九岁小孩,哪来那么多感慨?”
她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侧身让许渊先过去。
“你也只见过猎魂森林。那个算半个保护区,当然和这里不一样。这里算是非常原生态的魂兽栖息地了。”
许渊继续看着这座森林,依然觉得震撼。他前世在书里读到过星斗大森林的描述——什么“魂兽的天堂”“魂师的禁地”,那些词当时读起来只觉得酷,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了,才知道那些词背后压着多重的分量。
“我以为这里到处是魂兽呢,”他说,“没想到听到的兽吼声倒是不少,看得见的真不多。”
吕欣笑了。
“当然。现在还是外围区,而且整个星斗大森林这么大,怎么可能到处是魂兽。你真当魂兽是路边的野草啊,随便走两步就能踩到一只?”
许渊想想也是。猎魂森林那种密度,是因为人类刻意控制的结果——魂兽被圈养在固定的区域里,数量和种类都被人为地限制着。而这里,魂兽是自由的。它们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躲在哪就躲在哪。见不到才是正常的。
走着走着,许渊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老师,这里不是保护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魂兽就可以随便猎杀吗?”
吕欣的步子没有停,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其实也不是。”
她一边走一边说。
“你知道武魂殿的供奉殿吧?”
许渊点了点头。供奉殿,武魂殿的最高层,住着那些站在大陆顶端的封号斗罗。他在原著里读到过,但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只是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具体的形象。
“供奉殿里的供奉们,偶尔会来星斗大森林巡视。如果发现有大量猎杀魂兽的情况,是会追究的。”
她顿了一下。
“不止魂兽。森林里的植物,也不能随便砍伐。”
许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些被砍光的山,被填平的湖,被猎杀到灭绝的动物。人类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来追究。
“这个规则其实震慑多过保护,”吕欣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懂的”的味道,“毕竟供奉们也没那么闲,时不时来巡视不是。”
许渊无语地摇了摇头。
九十几级的封号斗罗,有事没事来星斗森林巡视一下……
怎么听着那么像老大爷逛公园呢?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森林里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花,偶尔抬头看看鸟,偶尔一巴掌拍死一个偷猎的魂师。
算了。不想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落叶和突起的树根。许渊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但在这片安静的森林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面上。
“到了。”
许渊跟上去,发现周围的树木比刚进森林时的地方稀疏了一些。但也更壮实了一些。
吕欣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应该就算是千年魂兽的活动区域。”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也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更专注的状态,像是一个猎人进入了猎场。
“要注意了,不要离我太远。别一不小心被魂兽攻击了。”
她转头看着许渊,目光认真。
“这里不比猎魂森林。这里的魂兽千奇百怪,稍有不慎就可能受伤,甚至死亡。”
许渊点点头,跟在吕欣身后,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灌木丛。
他们在这片区域里找了很久。
见到了不少千年级别的魂兽——一只铁背犀牛在泥坑里打滚,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泥浆,看起来像一块会移动的巨石;一群风刃狼从远处的山脊上跑过,速度快得像一阵灰色的风,眨眼间就消失在树线后面;一只雷纹蟒盘在一棵枯树的树杈上晒太阳,身上的雷纹在阳光下隐约闪烁着蓝色的光。
每一种魂兽都让许渊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想猎杀它们,是因为它们太像真的了——不是书里的插图,不是脑海里的想象,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在阳光下打盹的生物。
但他要找的那两只——曜影风隼和静羽灵鸮——一只也没见到。
许渊开始理解吕欣说的“不好找”是什么意思了。曜影风隼跑得快,你还没看见它,它已经飞走了。静羽灵鸮会隐藏,它可能就躲在某棵树冠里看着你,但你从树下走过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现。
天色开始暗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暗,是森林里的光线本来就弱,一旦太阳开始偏西,暗下来的速度比外面快得多。树冠上方还是亮的,但树冠下面的世界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像有一层薄纱盖在所有的东西上面。
吕欣停下来,环顾四周,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今天太晚了。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继续找。”
许渊把布包放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走了整整一天,腿还好,但肩膀被布包勒得有点疼。
吕欣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然后开始在空地上布置。她从包里取出一小包药粉,围着空地撒了一圈,白色的粉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许渊认出了那是什么——驱兽粉,专门用来驱赶低阶魂兽的,对千年以上的魂兽没什么用,但至少能挡住那些半夜出来觅食的百年魂兽。
她又在空地的中央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背后的树干上,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两人坐在火堆旁边,吃着干粮。许渊嚼着压缩饼干,觉得有点干,又喝了几口水。
“果然没那么好的运气,”吕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这种魂兽,实在难找。”
她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们今晚轮流守夜。你先去睡,后半夜换你。”
她看着许渊,声音认真了起来。
“但是你也得有心理准备。我们不可能无限这样找下去。如果三天都找不到,就只能找其他合适你的魂兽了。明白吗?”
许渊点了点头。
他明白。三天。这是吕欣给他的期限,也是给自己的期限。没有哪个老师会带着学生在星斗大森林里无限期地耗下去。安全第一,效率第二。找不到合适的魂环,就换一个次合适的。魂师的路不是只有一条。
“知道了,老师。”
许渊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走到火堆旁边的一片空地,把外衣脱下来叠成一个简易的枕头,躺了下去。地面不平整,有树根硌着他的腰,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把布包垫在头下面。
火堆的光在闭上的眼皮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暖意。远处还有魂兽的叫声,但比白天少了很多,隔很久才传来一声。
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吕欣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许渊一下子醒了——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醒,是身体本能地弹起来的醒。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在陌生的地方睡觉,身体永远保持着一点警觉。
“该你了。”吕欣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疲惫。
许渊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吕欣已经把位置让给他,自己走到火堆另一边,躺了下去。她躺下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沾地面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许渊坐在火堆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后半夜的森林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时候,森林是嘈杂的——兽吼、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交响乐。但现在,那些声音都消失了。不是完全消失,是变得很轻、很稀、很远。像是所有的生物都达成了某种默契——后半夜,是属于安静的时间。
许渊前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安静。
城市里的安静是假的。关掉电视、关上窗户、把手机调成静音,你以为安静了,但还是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隔壁的水管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引擎声。那种安静是压抑出来的,是把声音关在外面,但你知道声音还在。
这里的安静不一样。
这里的安静是活着的。是森林在呼吸。是泥土在沉睡。是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互不打扰。
许渊坐在火堆旁边,听着那种安静,慢慢地、慢慢地,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森林的一部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差不多了,橘红色的光变得暗了一些。许渊往火里加了两根枯枝,火苗舔了舔新柴,又重新亮了起来。
就在他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的时候——
沙沙。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后半夜太安静,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草丛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音。不远,大概在十几步外。方向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许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没有转头去看,而是保持着坐在火堆旁边的姿势,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看不见。太暗了。
他缓缓地、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往吕欣的方向退了一步。
“老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吕欣能听见。
“醒醒。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他的目光还盯着那个方向,身体已经靠近了吕欣的位置。
他正要转头去确认吕欣有没有醒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是感觉到了——周围的一切,忽然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是他自己的感知被什么东西扭曲了。火堆的光还在跳动,但跳动的频率好像被拉长了;远处的黑暗还在,但黑暗的质感变了,变得稠了,像是一团浓稠的墨汁在慢慢地流淌;声音在远去,近处的、远处的、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外退,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退远。
许渊的汗毛竖了起来。
糟糕。
被魂兽袭击了。
他想喊吕欣的名字,但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不远,也听不清。他想往吕欣的方向再靠一步,但身体的动作变得迟缓了,像在梦里跑步,腿是软的,地面是虚的,每一步都踩不实。
他的意识还在,但他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
火堆的光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暗。
最后的念头是——
老师,快醒醒。
然后,世界安静了。
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