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觉得自己完了。
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身体不再是自己的,意识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光越来越弱,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但那呼吸像是别人的,和他没有关系。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那东西比黑夜更黑。不是暗,是真正的黑——像是有人把一块夜幕撕下来,叠成了某种形状,立在他身后。那种黑不是没有光,而是在吞噬光。火堆的光照到那个方向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反射都没有。
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像是地壳在移动,像是山体在崩塌,像是某种沉睡了万年的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金色的。
比圣凤的金更冷,更沉,更锋利。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许渊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那道光切开了——不是照亮,是切割。像两把刀,同时刺进了他的灵魂里。
然后,一切回来了。
他的感知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火堆的温度、夜风的凉意、远处森林里的虫鸣、自己心跳的声音、肺里空气进出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回来了,比失去之前更清晰、更真实、更锐利。
那个袭击他的魂兽僵住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被震慑的。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身体还在原地,但灵魂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对金色的眼睛只闪烁了一瞬,但那一瞬足够让一只两千年的魂兽失去所有反抗的意志。
吕欣动了。
第六魂环亮起。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那股力量是可触可感的——像一座山压下来。她的身体从火堆旁边弹射出去,速度快到许渊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看见一道残影划过空地,然后那个暗处的东西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发出一声闷响。
吕欣的手按在那东西的身上,魂力从掌心涌出,像绳索一样一圈一圈地缠住它,锁死它。那东西挣扎了一下,但挣扎的幅度很小,像是还没有从那对金色眼睛的震慑中回过神来。
吕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咦”了一声。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惊喜。
“找了这么久没找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许渊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许渊身后的位置——那个刚才有东西升起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火堆的光照在树干上,投下一片普通的、安静的影子。
但她看见了。
她不是看见了那个东西本身,是看见了那个东西存在过的痕迹——光在那个方向的折射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在了光和树干之间。那种不自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她捕捉到了。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许渊!”
吕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把许渊从恍惚中拉回来。
“是静羽灵鸮。但是超过两千年了。”
她看着许渊,目光比刚才更认真了。
“你承受得住吗?”
许渊还在发呆。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那道比黑夜更黑的影子,那双金色的眼睛,那种冷漠的、残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气息。
果然。
果然是第二个武魂。
觉醒的时候,他只在影子里感觉到了一双眼睛。猎魂森林吸收第一魂环的时候,那双眼睛又亮了一次,但那时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不是“感觉”,是“确认”。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觉醒的那一天起就住在他的影子里,像一条沉睡的龙,偶尔翻个身,偶尔睁一下眼睛。
那个武魂的感觉——很冷漠,很残酷。不是邪恶,是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某种超越了人类道德范畴的存在,它不关心对错,也不关心善恶。
“许渊!”
吕欣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焦急。
“你行不行?如果无法承受就算了!”
她一边压制着脚下的静羽灵鸮,一边偏头看着许渊。
“你躲起来,我待会儿再去找你。别逞强!”
许渊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两千年的魂环。
比安全线高了一点。
但他的第一魂环是八百年,第二魂环的承受能力应该比普通人强很多。
“应该可以。”
许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试试。”
吕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这个学生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拿自己命开玩笑的人。他说“试试”,就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行。
“好。”
吕欣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等会儿我重伤它,你立刻过来,结束它的生命。要快。它的感知影响能力你是知道的——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许渊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匕首。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
吕欣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压制住的静羽灵鸮。
那是一只通体灰白色的猫头鹰,体型比她预想的要大,翼展至少有两米。它的羽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雾,像是烟,像是半透明的。它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光。
它看着吕欣,又看着许渊。
吕欣的手抬起来,第六魂环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压制,是攻击——一掌拍在静羽灵鸮的胸口,力道精准,不轻不重,刚好足够震碎它的内脏,又不至于让它的身体四分五裂。
静羽灵鸮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的翅膀猛地张开,又缓缓地合拢。那双灰色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许渊冲上去。
匕首划过它的脖颈。
一刀。
血涌出来的声音很轻,和两年前猎杀银羽曜雀时一模一样。静羽灵鸮的身体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紫色的魂环从它的尸体上缓缓升起。
两千年的魂环,许渊看着那个魂环,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两千年,紫色,第二魂环。
确实是显眼包。
吕欣退后两步,把位置让给许渊。她的呼吸有点急,但语气是稳的。
“你运气不错。守个夜,把自己目标守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许渊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行了,先吸收魂环。之后再说。”
许渊知道她想说什么。那道黑色的虚影,那双金色的眼睛——她看见了。就算她当时没看清,事后也一定会问。但现在确实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魂环升起来之后,每一秒都很珍贵。
他点了点头,在静羽灵鸮的尸体旁边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
紫色的魂环开始缓缓下降,套在他的身上,光芒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呼吸一样。
魂力涌入身体的感觉,和第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是暴烈的、狂躁的,像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在体内横冲直撞。这一次虽然也有冲击,但温和了很多——不是魂环本身变温和了,是他的身体变强了。两年的修炼,从十四级到二十级,他的经脉被拓宽了,魂力被淬炼得更纯净了,承受能力远非两年前可比。
用时比第一次久。
但没有任何危险。
许渊甚至有余裕去感受魂环融入身体的过程——那股力量从四肢百骸涌进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温和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填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微微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橘色,透过树冠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还有一两颗火星在灰烬里明灭。
吕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双手抱胸,正在看他。
见他睁开眼睛,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
许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肌肉不酸不疼,精神状态比吸收第一魂环之后好了很多。
“嗯。谢谢老师。”
吕欣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不错。这次没像上次一样,都以为你要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许渊听得出那调侃底下的欣慰。
“这次的魂技呢?展示看看。”
许渊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新增的那个魂环。紫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和他的黄色第一魂环并排排列,一黄一紫,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第二魂技——静域。
魂环亮起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许渊自己变了,是外界在他感知中的呈现方式变了。
他试着用静域去影响吕欣。
吕欣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许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不错。”
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影响别人对声音、气流、魂力波动——甚至一点点对时间的感知。第二魂技就有这种威力,果然是个小天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的味道,但许渊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变得玩味了。
“要不要解释一下,你那个黑色虚影是怎么回事?”
许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怎么说?说不知道?说看错了?说那是火光反射的错觉?这些理由他自己都不信,怎么可能骗得过吕欣。
“老师,我也不知道。”
他选择了最朴素的回答。
“失去感知之后,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吼了一声,我就清醒过来了。那时候完全没有感知,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吕欣看着他,表情从玩味变成了无语。
“你不想说就不想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许渊脸上的。
“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说不知道,你不觉得心虚吗?”
许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都没问什么黑色虚影,就说‘吼的一声’——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吼的?”
许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还有,失去感知了都能听到吼声?”
吕欣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三岁小孩”的无奈。
“你把老师当三岁小孩骗呢?说谎之前,记得打草稿。”
许渊站在原地,被吕欣的目光钉得死死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心里想:大家给个台阶嘛。你随便一问,我随便一说不就行了。你知我知,何必拆穿我呢?
他挠了挠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啊。”
语气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吕欣无语地看着这个学生。
你说他傻吧,他知道自己得留底牌,不能把所有东西都亮给别人看。你说他聪明吧,说个谎都说得乱七八糟的,被拆穿了还一脸装糊涂。
算了。
“不想说就不说。”
吕欣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天也差不多快亮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许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欸!”
他转身就跑,跑去收拾自己的布包了。跑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像是怕吕欣反悔似的。
吕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
回到学院的路上,一切都很顺利。
马车没有再经过那个小镇,自然也没有不长眼的混混来骚扰。许渊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树林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街道,心情好得像窗外的阳光。
吕欣坐在他对面,手里又捧着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马车颠簸的时候,她的目光也不曾从书页上移开过。
到了学院,吕欣让许渊先回去休息,自己去了教务处。
墨伦正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吕欣进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嗯?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
“出什么事了?”
吕欣在他对面坐下,把经过大致讲了一遍——静羽灵鸮主动出现、许渊被袭击、袭击过程中出现的异常、两千年的魂环、成功吸收。
墨伦听着,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所以——”
他顿了顿。
“真的是双生武魂?”
吕欣点了点头。
“大概率是。但是当时情况紧急,而且是夜晚,我也没看清是什么武魂。只是隐约感觉到……有点阴冷,有点残酷。”
墨伦的手指停了下来。
“有意思。”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第一魂环八百年,第二魂环两千年。魂环年限基本领先了别人一个魂环的差距。”
他低下头,看着吕欣。
“有意思。”
他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但意味更重。
“好了,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吕欣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墨伦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该往上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