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站在魂力测试厅的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流程和以前一样。工作人员让他把手按在水晶上，输出魂力。他照做了，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情愿——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飘忽，像是在做一件被迫的、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的第二魂环亮了起来。
紫色的光芒在测试厅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工作人员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魂环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收回来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像两年前那样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事实。
“可以了。”
许渊把手收回来。水晶球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刻度，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
“二十三级。”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渊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这次就不惊讶？不奇怪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炫耀”的意味。
“你第二魂环都两千年了，提升了三级，”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你以为我们会很惊讶吗？”
他顿了顿，把登记簿合上。
“不可能的。”
许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什么事吗？”工作人员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没事的话，我还有事情要忙。”
许渊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个已经开始翻文件的工作人员，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心里盘算着去找胡列娜他们诉苦。
他走出去之后，测试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就真的不惊讶？”
正在整理文件的那个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扭曲——一种“我终于可以不用装了”的扭曲。
“惊讶也不在他面前表现。”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羡慕。
“呸，气死个人了。怎么有人天赋这么好！”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许渊已经走远了，没听见这些。
他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拐了几个弯，来到宿舍楼前。邪月的房间在二楼，他知道。他爬上楼梯，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邪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有事？”
许渊往里看了一眼。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啃。胡列娜也在，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目光显然不在书上。
“都在啊。”许渊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胡列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不对，放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了？一脸苦相的。”
许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诉苦。
“娜娜姐，邪月哥，焱哥，你们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
“这么小就把我丢到斗魂场，还不能不去。你们说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面面相觑。
第一个开口的是胡列娜。她从桌上撑起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许渊。
“我们之前想去见见世面，老师们都不让。都说等三十级以后再带我们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酸味。
“我们现在都还没去过呢。以为年后应该三十级了，猎取魂环之后可以去看看了。”
她盯着许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结果你比我们先去？”
许渊愣了一下。
“你不是来炫耀的吧？”
许渊张了张嘴，满脸愕然。
“你们想去都不能去，为什么偏偏要我去啊？”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
“我不想去啊，真的会死人的！”
胡列娜正要开口，旁边的邪月忽然说话了。
“你真的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许渊转过头，看着邪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眼睛看着他，不像是怀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是啊，不然呢？”
许渊说。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被问住了，是感觉到了邪月语气里的分量。
邪月把书放下，坐直了身体。他看着许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许渊，你有没有想过——斗魂场，其实已经算是比较公平的试炼环境了？”
许渊没说话。
“如果在外面，你遇到有人要欺负小石头，或者林姐他们，你怎么办？”
许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邪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现在不趁着有机会增强自己，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邪月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责备，是那种——他自己也相信这些话，所以他希望许渊也能相信。
“你修炼、提升等级，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必要的时候战斗吗？难道真的遇到有人欺负林姐和小石头他们，你靠一张嘴打败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
许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邪月的话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砸在他心里。不疼，但很沉，沉到他不得不去接住。
他想起林姐站在晾衣绳旁边，晨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想起小石头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想起小禾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更小的孩子，嘴里说着“别抢别抢，一个一个来”。想起阿木每次回去都在院子里扫地，从来不说什么，但从来都在。
他修炼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之前想的时候，答案很模糊——“变强”、“不碌碌无为”、“反抗命运”。这些词都很大，大到摸不着。
现在，邪月帮他找到了一个更小的、更具体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邪月。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被说服了但不想承认的别扭。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背影看起来有点萧索，步子拖沓，像是一个被判了刑的人，正走向刑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屋里的三个人，说了一句话。
“可是我只是个九岁的小孩啊。”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想被保护啊。我也没说我真的不去。但是……为什么就没人来安慰安慰我呢？”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房间里，三个人还坐在原地，表情各异。
胡列娜张着嘴，看看门口，又看看邪月和焱，一脸茫然。
“哥哥，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觉得邪月说得对，但许渊最后那两句话又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邪月看向焱。焱一脸淡定地啃着干粮，感受到两个人的目光，他抬起头，眨了眨眼。
“我什么话都没说呀。”
他嚼了嚼嘴里的干粮，咽下去。
“是你说的。”
邪月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低下头，拿起那本书继续看，但目光在同一个页面上停留了很久。
“……我说错话了吗？”
胡列娜和焱都没回答。
年前的几个月，许渊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比以前更认真了。他还是那个会在食堂跟胡列娜斗嘴、会在训练场偷偷吐槽、会在宿舍躺着发呆的许渊。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他对实战课的态度。
每一节实战课，他都会主动找吕欣请教。不是那种“老师我有个问题”的请教，是那种——他会把一场对战的每一个细节拆开来问：这个动作为什么这么做？那个时机为什么那么选？如果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怎么办？如果自己的判断错了怎么办？
吕欣一开始还以为许渊会磨洋工。毕竟这孩子被丢去斗魂场的消息他是知道的，她以为他会消极抵抗，会在心里骂骂咧咧，会在训练场上敷衍了事。
但许渊没有。
他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吕欣看着他每次训练完都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要点，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嘴上说着“不想去”、“会死人的”、“我只是个九岁小孩”，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去不行。既然不去不行，那就做好准备。不是“万一死了怎么办”，是“怎么才能不死”。
吕欣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每次许渊来请教的时候，都讲得很仔细。有时候多讲几句，有时候示范两遍，有时候让他再来一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出发的那天到了。
许渊站在学院门口，背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还是两年前那个，没有换。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他的表情是沉重的。不是那种“我很悲伤”的沉重，是那种“我不想死但非去不可”的沉重。
陈宫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他看见许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年纪轻轻的，怎么磨磨蹭蹭的？还一脸沉重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只是去历练，又不是去送死。而且有我在，你怕什么？”
他双手抱胸，看着许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味道。
“只要你不傻到快输了还不下擂台硬撑着，你是不会有大危险的。”
他顿了顿。
“走吧。”
许渊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陈老。”
他的声音有点虚。
“你罩得住我的吧？”
陈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几级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陈宫被他气笑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许渊那张写满了“我需要一个保证”的脸，笑得直摇头。
“我魂圣。”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说罩不罩得住？”
许渊眨了眨眼，没说话。
“走吧，别磨蹭了。”
陈宫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许渊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学院的大门，走上街道。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沉默的行人。
在他们的身后，学院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是吕欣，不是墨伦，不是许渊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面容普通，身材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他站在学院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目光一直锁定在许渊的背影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跟着许渊和陈宫走出了学院的大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近到被察觉，不远到跟丢。
他的脚步声很轻。就这么跟在他们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