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半催促半拎着,把许渊带到了斗魂场的注册台前。
注册台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登记簿。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斗魂场的规则,字不大,密密麻麻的,许渊凑近看了几眼。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宫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拿出一张表格。
“第一次来?”
许渊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开始解释规则。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像是每天都要把这些话重复很多遍。
“斗魂分为三种形式——一对一、二对二、以及团队赛。每种形式又分两种赛制,博弈赛和生死赛。”
他的手指在告示上点了两下。
“博弈赛,双方点到为止,严禁恶意杀戮。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认输,比赛即结束。”
“生死赛,必须一方认输或死亡,才算结束。”
许渊听到“死亡”两个字的时候,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每获得一场胜利,增加一分。失败一场,扣除一分。积分累计到一百分时,斗魂徽章会提升一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铁质的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不大,圆形的,表面磨得不太光滑,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徽章等级从低到高分为:铁、铜、银、金、紫金、蓝宝石、红宝石、钻石。新人统一从铁徽章开始。”
许渊拿起那块铁徽章,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很轻,质感粗糙,像是批量生产的东西。他把徽章放回桌上,拿起笔,开始填表。
姓名、年龄、武魂、等级。这些他填得很快。
然后他停下来了。
斗魂称号。
许渊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转过头,看向陈宫。陈宫正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感觉到许渊的目光,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看老子没用啊,”陈宫撇了撇嘴,“老子又不会帮你取名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事别烦我”的不耐烦。
“随便填填得了。你要叫圣凤也行。赶紧的,别磨蹭了。”
许渊无语地看着他。没人像你这样教人取名字的吧?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空格,想了一会儿。
圣凤——太招摇了。第一魂环八百年的消息已经在学院里传开了,再来一个斗魂场,他不想走到哪都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而且用武魂真名当斗魂称号,总感觉像是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他用真名?也不行。
许渊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绝影。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写在一起挺好看的。不张扬,不低调,刚刚好。
他把表格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抄录了一遍,然后把铁徽章和一张写有编号的卡片递给他。
“注册完成。需要现在安排比赛吗?”
陈宫抢在许渊前面开口了。
“安排,一对一。”
许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补了一句:“博弈赛,一对一博弈。”
他说完还看了陈宫一眼,真怕这老头直接来一句“生死赛”。陈宫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撇了撇嘴。
“我没那么缺德。”
许渊没回话,也没看他。
工作人员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抬头说了一句“安排好了,请到观众席等候”,然后就开始处理下一个排队的人了。
观众席比许渊想象的要大。
不是大在规模,是大在——那种氛围。几百个座位层层叠叠地围着中央的擂台,座位上坐满了人,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什么穿着打扮的都有。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和焦躁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拍着栏杆骂骂咧咧。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但不是那种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光,是那种——嗜血的、等着看别人受伤的、带着一点疯狂的光。
许渊和陈宫找了个位置坐下。
擂台在正下方,被几盏大灯照着,亮得像白昼。擂台的边缘画着白色的线,线外面是深色的地板,再外面就是观众席。许渊往下看的时候,能清楚地看见擂台上残留的暗色痕迹——是血。
他忽然有点感慨。
在这里,人性的丑陋尽显无遗。有人花钱来看别人受伤,有人拿命去换钱,有人站在擂台上被打得站不起来,台下的人在欢呼。
他在学院里待了两年多,每天三点一线,接触的人不超过一百个。老师对他好,同学虽然有些敌意但至少不会害他,福利院的孩子们把他当成哥哥。他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在学院里,他被保护得太好了。
“哎——”
许渊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我好可怜”的叹气,是那种“我终于明白了”的叹气。
陈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觉得人性丑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你想想外面——欺压百姓的贵族,作恶多端的邪魂师。这里?算什么。”
许渊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斗魂场至少还有规则,至少还分博弈赛和生死赛,至少明码标价。外面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黑暗。
但他还是不喜欢这种氛围。
他不想变成一个坐在观众席上、为别人的血欢呼的人。他也不想变成一个站在擂台上、只知道厮杀的机器。
但他现在必须站在擂台上。
不是别的。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他想保护的人。
“请铁徽章一对一博弈赛选手入场。绝影,对阵铁雄。”
许渊站起来,把布包放在座位上,朝擂台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观众席上有人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小孩,嘘了一声。他没理。
擂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站到擂台中央,对面的人也走上来了。
一个男人。二十多岁,比许渊高两个头,肩膀很宽,手臂粗得像许渊的腿。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皮甲,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肌肉,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肤下面。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颧骨,缝过针,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
他看见许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
“绝影,武魂圣凤,二十四级。”
许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对面的男人没有急着报自己的信息。他歪着头看着许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今天运气真好”的味道。
“哟,来了个天才新人啊。”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观众席上的人都能听见。
“才几岁啊,断奶了没?”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栏杆,有人喊“小屁孩回家找妈妈”。
“待会儿别被打得回家找妈妈哦。”
哄笑声更大了。
许渊站在擂台上,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生气,没有害怕,也没有故意装作不在意。就是——他在看那个男人,但那个男人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东西。
男人等了几秒,发现许渊不接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起来了。他报上了自己的信息。
“铁雄,武魂铁甲熊,二十六级。”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举起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猛地挥下。
“开始!”
许渊的第二魂环亮了。
紫色的光芒在擂台的大灯下依然显眼——不是黄色的,是紫色的。观众席上有人“咦”了一声,但许渊已经听不见了。
静域。
铁雄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茫然——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得感觉慢慢被削弱。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擂台上的灯光变得模糊,对手的身影在他视线中像一团被水泡散的墨,越来越淡,越来越不真实。
感官剥夺。
铁雄打了这么多年斗魂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的本能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在感知被剥夺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二魂环亮了起来。
“铁甲附体!”
一层灰黑色的光芒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不是增加防御,是增强肉体的韧性和抗打击能力。
然后他的第一魂环也亮了。
“铁甲靠!”
这不是防御技能,是攻击技能。他的身体猛地往前冲,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低着头,肩膀朝前,试图用冲刺冲出这片感知被剥夺的区域。他的判断是对的——不管对手用了什么手段,只要他冲出去,冲到擂台的另一边,就能脱离那个诡异的范围。
他冲了两步。
然后他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绳子,不是障碍物,是——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他的身体往前倾,重心偏移,整个人开始往侧面歪倒。
他还没落地,一股力量打在他的腹部。
不是拳头。不是脚。是——一股他从来没感受过的力量,不大,但角度很刁钻。那股力量打在他腹部的左侧,让他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一股更大的力量从同一个方向推过来,把他整个人推出去了。
他飞出了擂台。
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外的地板上。
“咚”的一声。
铁雄趴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他的感知在落地的瞬间全部回来了——声音、光线、空气的流动、身体的疼痛,所有的东西都回来了,像是有人把他的感官重新插上了电源。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小孩还站在擂台上。
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承让。”
许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观众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疯狂的、山呼海啸的掌声,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带着一点惊讶和意外的掌声。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张着嘴看着擂台;有些人皱着眉,像是在回忆刚才那几秒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裁判看了许渊一眼,然后举起手。
“胜者——绝影!”
许渊转过身,走下擂台。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恶语相向,甚至没有多看铁雄一眼。他的背影在擂台的大灯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上观众席的台阶,消失在人群里。
陈宫坐在座位上,双手抱胸,看着许渊走回来。
“第一场,表现不错。”
他的语气平平的,但嘴角微微弯着。
“难怪有人说你作战方式很贼。果然,传言不虚啊。”
许渊本来还绷着脸,保持着“冷静高手”的架势。听到这句话,他的表情一下子就破了。
“什么叫贼?”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急切。
“我这是智取!智取懂吗?”
陈宫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管你怎么取呢,赢了就行。”
他转身往出口走。
“走吧,过去登记,然后找个地方住下。”
许渊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不回去吗?”
陈宫摇了摇头。
“暂时不回去。先找个地方长住。每天来来回回太麻烦了,等你升到银徽章之后再做决定。”
许渊愣了一下。
难怪要他多带几件衣服。
合着是要长期住在校外啊。
他没说什么,跟着陈宫去了登记处。工作人员确认了他的胜利,在记录簿上写下了“绝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分,然后把一枚金魂币递给他。
许渊看着那枚金魂币,茫然了一下。
“打赢有奖励的吗?”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金币,在灯光下转了转,金灿灿的,亮得晃眼。
“我怎么不记得……”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么算下来,打一场就是一个金币。要是天天打,月月打,那他能攒多少钱?福利院的孩子们以后就不只吃糖和饼干了,能吃肉了,能换新衣服了,能用上更好的日用品了。
他对着那枚金魂币傻笑了一下。
陈宫看着他那个样子,摇了摇头。
“没见过钱啊?”
许渊把金币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走吧。”陈宫说。
两个人走出斗魂场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许渊走在陈宫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间捏着那枚金魂币。
身后,斗魂场的大门里,还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更远处,街道的暗处,一个人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穿过斗魂场的大门,落在许渊身上。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