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大家各自落座。
邓琳坐在胡列娜旁边,目光落在擂台上,嘴里不时说着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观众席里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这是在讲解,在分析,在告诉胡列娜他们场上的选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哪里做得不够好。胡列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邪月在另一边,双手抱胸,目光沉稳,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把邓琳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焱坐在最边上,翘着腿,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擂台。
许渊坐在陈宫旁边,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擂台上。他的目光是散的——落在擂台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陈宫说的那些话,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许渊。”
陈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该你上场了。”
许渊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木然地点了点头,往擂台的通道走去。步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快不慢,但他的眼神还是散的,像是在梦游。
邓琳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老,许渊他……没事吧?”
她看向陈宫,语气里带着担心。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担心,是那种——她见过太多学生因为心态问题在擂台上翻车的担心。
陈宫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是以这小子的心性,不至于想不开。只是……可能接受需要一点过程而已。”
邓琳还是不太放心。她看着许渊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又转头看向陈宫。
“他这样的状态上场,真的好吗?”
陈宫又摇了摇头,但这次摇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不知道”的摇,是“你放心吧”的摇。
“没事。他能反应过来的。”
擂台上,比赛已经开始了。
许渊的对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虎背熊腰,站在擂台上一堵墙似的。他的目光落在许渊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一个小孩,两个魂环,能有多大能耐?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许渊的第一魂环亮了。
金色的光晕裹住他的身体,速度瞬间爆发。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对手的视野盲区——左侧后方,那个需要扭头才能看见的位置。对手还没完全转过身,许渊的第二魂环就亮了。紫色的光芒扩散出去,静域覆盖了半个擂台。
对手的感知被干扰了。他明明听见了许渊的脚步声,但分辨不清方向;他明明看见了许渊的残影,但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势,但防御的方向是错的。
许渊从右侧切入,曜羽的速度加上静域的干扰,对手的反应慢了半拍。许渊没有出手刀,没有用攻击魂技,只是侧身、伸腿、轻轻一带。对手的重心偏移了,整个人往前栽去,脚在擂台上踉跄了两步,然后一脚踩空——掉下了擂台。
干干净净。
没有多余的魂力消耗,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裁判举起手。
“胜者——绝影!”
观众席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有人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被下一场比赛的播报声盖过去了。
邓琳看着擂台,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一种“我白担心了”的无奈。
“这小子的作战方式,真的比传言中更稳。一点暴露的机会都没给对方。”
陈宫也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的表情没变,但心里在想——这小子就算脑子里在翻江倒海,上了擂台还是一样冷静。这份定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擂台旁边,选手等候区里,胡列娜、邪月、焱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许渊从擂台上走下来。
胡列娜的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和许渊第一次在测试厅说出“八百年”时如出一辙。
“他的战斗……怎么看着那么……轻松?”
她用了“轻松”这个词,但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准确。不是轻松,是——太顺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就预判好了,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卡在对方来不及反应的间隙里。像一盘棋,对手还没落子,许渊已经算到了终局。
邪月缓过神来,点了点头。
“确实。他的作战方式很聪明。虽然不怎么华丽,但确实是能最快、最有效拿下对手的选择。”
他的评价很客观,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夸人的人,能说出“很聪明”三个字,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焱在旁边挠了挠头。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具体的、针对自己的困惑。
“我跟他真的合得来吗?”
他看了邪月一眼。
“他的作战方式,我未必适应得了啊。”
邪月沉思了片刻。
“未必需要你配合他。他可能自己就有一套配合别人的作战方式。”
他顿了顿。
“待会儿就知道了。”
许渊走回观众席的时候,表情和下去之前一模一样——目光还是散的,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坐下来,一言不发,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擂台,但什么都没在看。
邓琳和陈宫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你说他像没想明白吧,看他刚才的打法,思路清晰得一塌糊涂,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你说他想明白了吧,他现在这个样子,活像一个被老师骂了之后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小孩。
两位老师都没再说什么,就这么看着学生们一个一个地上场。
武魂殿学院的天才,毕竟还是有点含金量的。
一对一的比赛,胡列娜轻松取胜——她的对手被她耍得团团转,从头到尾没碰到过她一下。邪月的打法更直接,用绝对的实力压制对手,三个魂环一亮,没撑几个回合就认了输。
只有焱打得最狂放。
他的烈火狮武魂全力催动,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要把对手轰出擂台的气势。他的对手是个防御型的魂师,硬扛了焱三波攻击,第四波的时候终于扛不住了,蹲在地上举手认输。
焱走回观众席的时候,呼吸有点急,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表情倒是很爽,像是刚吃了一顿饱饭。
邓琳看着他,脸沉了下来。
“怎么,魂力多得慌?还是今天没下一场比赛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责备很清楚。
“这样乱浪费魂力在没必要的地方,你自己想想,合适吗?”
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没反驳。他的拳头还攥着,但脸上的爽快已经没了,换成了那种“被老师抓到小辫子”的心虚。
许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吕欣站在擂台边上,对孙圣说“你看看你做了什么”的场景。
好像啊。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一对一的比赛全部结束后,二对二开始了。
胡列娜和邪月先上场。他们的对手是两个人高马大的魂尊,一个用锤,一个用盾,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常年搭档的老手。但胡列娜和邪月的配合更默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胡列娜牵制,邪月输出,不到五分钟就拿下了比赛。
轮到许渊和焱了。
焱站起来,看了许渊一眼。许渊还坐在那里发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
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可以的。”
许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焱。焱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不是鼓励,不是安慰,更接近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他在说一件自己已经确定的事情。
许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跟别人搭档。在学院里,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对战,一个人琢磨战术。不是因为不想跟别人组队,是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自己的队友,比自己等级高,但没有说一句“你别拖后腿”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你可以的”。
许渊站起来,点了点头。目光还没有完全收拢,但至少不再涣散了。
两个人走上擂台。
对面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二十来岁,肌肉扎实,眼神凶狠。他们看见许渊的时候,嘴角不约而同地翘了起来——一个小孩,两个魂环,大魂师。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拖油瓶。只要先解决掉这个小孩,剩下的那个烈火狮就好对付了。
裁判的手挥下,比赛开始。
焱没有给对手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的第二魂环亮了——炎爆。这是他的远程攻击技能,将高压火焰压缩之后引爆,带有强大的冲击力。一团火球从他的掌心飞出,在半空中炸开,火焰和冲击波同时向两个对手覆盖过去。
两个对手反应很快,同时往两侧闪避。他们的配合确实不错——一个人往左,一个人往右,让焱无法同时攻击两个人。
许渊动了。
他的第二魂环亮起,紫色的光芒扩散出去。但这次,静域的覆盖范围比一对一的时候窄了很多——不是他不能扩得更大,是扩得越大,效果越弱。他的对手比他的等级高了将近十级,感知抗性更强,静域对他们的干扰被大幅削弱了。
他只能把静域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就是那个往右侧闪避的男人。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感。他的感知没有被完全剥夺,但被扭曲了——他听见的脚步声不对,他看见的残影不对,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许渊的第一魂环同时亮起。曜羽将他的速度推到了极致,金色的残影划过擂台,他绕到了那个被静域干扰的男人身后。
他没有攻击。
他只是在那个男人身边游走,像一只绕着猎物的狼,不扑上去,但也不离开。他的目的不是击败这个人,是牵制他——让他无法靠近焱和另一个人的战场。
局部一对一。
这就是许渊的战术。
焱的对手没有被静域干扰,他的感知是完整的。但他的压力一点都没有减少——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搭档被许渊缠住了,短时间内过不来。他要一个人面对焱,没有人帮他分担火力。
焱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每一拳都带着烈火狮的灼热魂力。对手挡了三拳,第五拳的时候,他的防御终于出现了破绽——左手抬得不够高,露出了肋部。
那个破绽很小,小到只有一瞬间。
但许渊看见了。
他从那个被自己牵制的男人身边撤开了。曜羽全开,速度拉满,金色的残影从擂台的左侧划到右侧——不是直线,是一条弧线,正好绕到了焱的对手的侧后方。
那个男人的破绽还在。他的左手还没有完全收回来,肋部的空档像一扇没关紧的门。
许渊的拳头从那个角度打进去了。
不是魂技,就是普通的一拳。但曜羽带来的速度赋予了这一拳足够的力量——不是重击,是精准。拳头打在肋骨的间隙上,力道穿透皮肤,震得对手的内脏一阵翻涌。
对手的身体僵了一下。就那一瞬间,焱的拳头到了。
正面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手的胸口。
对手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擂台边缘的白线,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剩下的那个对手,被许渊牵制了半天的那个男人,站在擂台上,看看许渊,又看看焱。他的搭档已经躺在台下了,他一个人面对两个——一个正面强攻的烈火狮,一个神出鬼没的“绝影”。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认输。”
裁判举起手。
“胜者——绝影、烈火!”
许渊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站在擂台上,呼吸微微有点急。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拳绷得太紧了。
焱站在他旁边,呼吸比他更急,但他的表情不是累,是——他在盯着许渊看。
从擂台上一路盯到选手通道,从选手通道一路盯到观众席的台阶。那双眼睛一直黏在许渊身上,像在看一件稀有的、不理解的、需要重新审视的东西。
许渊被盯得毛骨悚然。
“焱哥,”他的声音有点发虚,“我没有龙阳之好,你别这样盯着我。况且我还是个孩子,这是犯罪的。”
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想战术,在想刚才那场比赛,在想许渊是怎么从那头绕过来的。然后他的脑子转了个弯,终于听懂了许渊在说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
一拳敲在许渊的脑袋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你想什么呢!”
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别随便污人清白!我是在想,你的作战方式怎么会这么……贼?你的小脑袋瓜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渊揉了揉被敲的地方,龇了龇牙。
“炎哥,你才污人清白。我这叫战术性策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急切。
“还有,这不叫贼,这叫效率最大化。不懂不要乱说。”
焱没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观众席走,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的弧度。
两个人回到观众席。
陈宫坐在老位置上,双手抱胸,看着许渊和焱走回来,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邓琳坐在陈宫旁边,目光在许渊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停顿的长度——比看普通学生长了那么一两秒。
胡列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不知道从哪摸来一块饼干。她看着许渊,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真贼啊。”
邓琳在旁边笑了笑,没有反驳。
许渊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战术!战术懂吗?这叫效率最大化!别污人清白!”
“哦。”
胡列娜应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饼干。邪月面无表情地坐着,焱在活动手腕。邓琳在跟陈宫低声说着什么。观众席上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大声讨论刚才那场比赛,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有人在骂裁判眼瞎。
许渊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一群已经不再看他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算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的擂台。灯光很亮,擂台很白,观众席很吵。胡列娜在他左边嚼饼干,邪月在他右边沉默,焱在更右边活动手腕,陈宫和邓琳在低声说话。
耳边全是声音。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那么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