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归程

作者:浪迹绝影 更新时间:2026/6/4 19:00:01 字数:4433

接下来的日子,许渊又回到了那种固定的节奏里——斗魂场,逛街,住宿。没什么跌宕起伏,没什么热血沸腾,甚至连值得一提的波折都没有。他像一个准时上工的工匠,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不急不躁,不厌其烦。

白天逛街的时候,他会走遍小镇的每一条街道。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是心里有一本账——这家店的糖果小石头喜欢,那家铺子的肉干阿福念叨过,街角那个老爷爷做的木雕豆豆肯定会抱着不撒手。他一家一家地走,一件一件地看,在心里默默地记着。今天不买,明天可能也不买,但总有一天会买。

晚上去斗魂场,打一对一,打二对二,偶尔打团队赛。赢了攒积分,输了扣积分,积分够了徽章就会升级。他把这个过程当成一种修行,不急,不躁,像在磨一把刀,每天磨一点,每天磨一点,刀不会变长,但会变利。

偶尔,在大魂师生死赛的名单上,他还会看到那种让他不舒服的名字。不是所有打生死赛的人都是虐杀者,大多数人只是想在规则的边缘多挣一点,或者纯粹喜欢那种游走在生死之间的刺激。但总有那么几个,和罗冠一样,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快乐。许渊看到这种人,就会去报名。

第一次的时候,陈宫气得半死。第二次的时候,陈宫还是很气。第三次的时候,陈宫的骂声小了一些。第四次的时候,陈宫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第五次的时候,陈宫已经不说话了。

不是不气了,是气不动了。而且他知道,许渊不会听他的。

许渊打生死赛的效率越来越高。上场,亮魂环,干扰感知,一拳毙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情绪的宣泄。从走上擂台到走下擂台,有时甚至用不了一分钟。杀人这件事,对许渊来说,从一开始的情绪冲击,到后来的慢慢接受,再到后来变成了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平静。不是麻木,是他想通了一件事:多杀一个这样的人,就能少几个人受罪。那些被虐杀的人,那些在擂台上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的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他不能救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救下一个。

这天,大家在观众席上看比赛。擂台上的两个人打得激烈,你来我往,魂环的光芒此起彼伏。许渊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道从哪摸来一块饼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播报声响起。

“魂尊组,生死赛。”

擂台上走上来两个人。一个高壮,一个精瘦。高壮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色的斗魂服,胸口的图案是一只张着嘴的狼。精瘦的那个穿着灰色短打,看起来像是个靠速度吃饭的对手。

裁判的手挥下去,比赛开始了。不是博弈赛的开始,是生死赛的开始。

精瘦的那个先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绕到了高壮对手的侧面。他的第一魂环亮了,是一把短刀形状的器武魂,刀刃上泛着暗绿色的光——淬毒。高壮的那个没有躲,他的第一魂环也亮了,一层厚重的角质层覆盖在皮肤表面,像一件天生的铠甲。短刀刺在角质层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毒没有渗进去。精瘦的对手脸色变了,但他的速度还在,他退得快,快得像一阵风。高壮的那个没有给他退的机会,第二魂环亮了,一条粗壮的尾巴从尾椎处长出来,猛地一甩,抽在精瘦对手的腰上。“咔嚓”一声,不是尾巴断了,是骨头断了。精瘦的对手倒在地上,腰以下的部位已经动不了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高壮的那个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许渊见过,和罗冠的一模一样——不是在享受战斗,不是在庆祝胜利,是在品尝。品尝别人临死前的恐惧,品尝手掌下面那越来越弱的挣扎,品尝那具身体从温热变成冰凉的过程。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种奇怪的欢呼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杀了他”。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那些声音最大的人,嘴里喊着的就是这三个字。

许渊手里的饼干停在了嘴边。

陈宫的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落在许渊身上。邓琳的目光也移了过来。胡列娜、邪月、焱——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许渊身上。五双眼睛,五种不同的表情,但担忧是一样的。他们太清楚许渊的性格了,他看不得这种事。

许渊感觉到那些目光了。他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五双眼睛。

“你们看我干嘛?”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困惑。

“那是魂尊。我打不过啊。”

他顿了顿。

“我又不傻。”

陈宫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他刚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许渊说出“魂尊”两个字的时候就松开了。这小子,至少还没失去理智。他还知道分得清打得过和打不过。

邓琳看着许渊,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她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的时候,脸上会自然浮现出的那种弧度。她觉得许渊这个孩子确实有意思。

胡列娜、邪月、焱三个人也放松了下来。刚才那种紧绷的气氛散了,像气球被戳了个洞,咻的一下就没了。然后,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开始出现在他们脸上。

不是对生死赛的跃跃欲试,是对“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试试”的跃跃欲试。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一致。

邓琳连头都没转。

“你们想都不要想。”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坚决像一堵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个人刚冒出来的念头,被这七个字拍回了脑子里。邓琳没有训斥,没有发火,她的语气甚至比平时还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分量。

“你们的作战方式,还不适合上生死擂。你们对自己的魂技和运用手法不够成熟,也没有许渊那么理智。”

她转过头,目光从胡列娜脸上扫到邪月脸上,又从邪月脸上扫到焱脸上。

“别的不说——让你们以现在的实力,去大魂师级别的生死战,你们能做到和许渊一样简洁明了吗?”

她的目光停在焱身上。

“尤其是你,焱。你上去就是开个防御技能,然后跟人对轰。你这样的打法,就算赢了,也得至少半残。”

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的打法是狂放的,是硬碰硬的,是对轰到底的。这种打法在博弈赛里没问题,点到为止,分出胜负就行。但在生死赛里,一个人对你起了杀心,你还在跟他拼消耗——拼到最后,就算赢了,身上也全是窟窿。

三人的气势蔫了下去。

“是,老师。”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们知道错了”的乖巧。

许渊坐在旁边,一直在憋笑。他憋得特别明显——嘴角往下压,但压不住,往上翘;脸往旁边转,但转得不够快,弯起来的弧度还是被人看见了。他那种憋笑的方式,不像是在忍,更像是在“表演忍”。好像深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憋笑似的。

胡列娜和邪月和焱同时转过头来,六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还笑?但三个人都没开口。不是不想说,是懒得说了。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许渊这种“爱看热闹”的毛病。

拳头落下来了。不是胡列娜的,是陈宫的。

陈宫的拳头砸在许渊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声音清脆。

“笑什么笑?”

“就你还有脸笑别人?别以为你现在在大魂师级别混得风生水起就了不起了。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你的魂技在这个阶段带来的优势。”

许渊揉了揉脑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也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陈宫把话堵死了。

许渊把嘴闭上了。

“知道了。”

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我确实无话可说”的委屈。

旁边,胡列娜的笑声第一个炸开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笑,是那种——憋了一整场、终于等到反击机会的、毫无保留的大笑。邪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焱笑得最直接,拍着大腿,笑声在观众席上空荡荡地回荡。

许渊坐在那里,看着这三个人笑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认命。

他说得没错。他确实知道——速度优势、感知干扰优势,在这个阶段确实很好用。对手只有两个魂环,魂技有限,应对手段也有限。曜羽加静域的这套组合拳,在目前的级别里近乎无解。但以后呢?对手的魂环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丰富,应对方式也越来越多样。当对手的第五魂技是一个大范围无差别攻击的时候,他的速度再快,能快得过覆盖整座擂台的范围伤害吗?当对手的感知抗性高到静域完全失效的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地切入、从容地收割吗?

许渊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先把眼前的路走好。

邓琳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孩子笑闹。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她真的觉得许渊挺好的。该冲的时候冲,杀人都不带眨眼的。该怂的时候怂,一看到等级比自己高那么多,坚决不上场。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不上头,不懦弱。这样的学生,她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几个。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斗魂场的积分一点一点地积累,赢一场加一分,输一场扣一分。两百积分才能从铁徽章升到银徽章。许渊算过,如果只打一对一,他需要将近两百天。加上二对二和团队赛之后,他本以为会快很多,但团队赛输多赢少,二对二赢的积分和团队赛输的积分几乎持平。算下来,和只打一对一的速度差不多。

结果虽然一样,但过程不一样。多打的那些比赛,每一场都是磨砺。技术、配合、默契、临场判断——这些不是在教室里能学会的东西,是在擂台上被打出来的。

半年。

许渊在斗魂场待了半年。拿到银徽章的那天,他没有庆祝,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把旧的铁徽章从衣服上取下来,换上新的银徽章。银徽章比铁徽章重一点,表面更光滑,刻着的图案也更精致。他摸了摸,放进口袋里。

要回学院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许渊起得比平时早。他没有去斗魂场,没有去逛街,而是一家店一家店地走,把半年来记在心里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买回来。糖果、肉干、饼干、木雕、布偶、香囊、围巾、手套、鞋垫、肥皂、毛巾、针线包。他买了很多,多到他的小布包装不下,又多买了一个布袋,还是装不下,又买了一个。

陈宫站在门口,看着许渊从街上回来,左手提着两个袋子,右手提着三个袋子,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邓琳站在陈宫旁边,看着许渊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胡列娜、邪月、焱三个人也走了出来,看着许渊像搬家一样地往马车上搬东西,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胡列娜是惊讶,邪月是无奈,焱是——他走过去,拎起两个最重的袋子,直接扔到了马车上,然后拍了拍手,什么也没说。

胡列娜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马车车厢,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吧?要不要买这么多?”

许渊把最后一个袋子塞进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来,笑了笑。

“半年没去看他们了。把这半年的东西,都给他们补上。”

胡列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许渊那张平静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许渊对福利院的感情,比他们深厚得多。明明他们在福利院里待过的时间比许渊长得多,但那种“想回去看看”的念头,从来没有像许渊这样强烈过。

她不知道许渊在森林里濒死被救的经历,对他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一个人从“快死了”到“活过来了”之间,会对那些伸出过手的人产生怎样的感情。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许渊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银徽章,冰凉的,沉甸甸的。

半年前,他背着一个小布包来。半年后,他带着好几个大袋子回去。袋子里面装的不是金币,不是徽章,不是魂环。是糖。是肉干。是围巾。是手套。是那些他觉得自己应该带回去的东西。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发呆。许渊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一些。因为车上装的东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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