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许渊第一个跳下车，脚刚落地就看见院子里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有一个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石子撒了一地。
“许渊哥哥回来了！”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院子里炸开了锅，小孩们从各个方向跑出来，有的从台阶上跳下来，有的从屋里冲出来，有的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许渊哥哥”，声音叠着声音，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
许渊站在马车旁边，被这群小孩围在中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扑上来的小孩抱住了腰。他低头一看，是豆豆。四岁的豆豆现在已经六岁了，长高了不少，但抱人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整个人挂上去，像一只树袋熊。
“豆豆，松一点，喘不过气了。”
豆豆没松。
许渊无奈地笑了笑，朝马车方向招了招手。胡列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邪月和焱跟在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孩子们的目光从许渊身上移开，落在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有吃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的焦点瞬间转移了。胡列娜被孩子们围住，手里的袋子被抢了过去，她象征性地喊了两声“别抢别抢”，但根本没人听她的。邪月默默地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看着孩子们自己分。焱最干脆，直接把袋子往地上一倒，糖果和饼干滚了一地，孩子们欢呼着蹲下去捡。
许渊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林姐站在医疗室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药渍，手上拿着一卷纱布，正看着这边笑。他走过去，从自己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包好的东西，递过去。
“林姐。”
林姐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料子很软，摸上去暖暖的。她抬头看了许渊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深了一些。她把围巾叠好，搭在手臂上，转身回医疗室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瘦了。”
然后继续走了。
许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觉得自己没瘦，但林姐说他瘦了，那就瘦了吧。
福利院的事情忙完之后，天色已经暗了。许渊和胡列娜他们回到学院，把剩下的东西搬到宿舍。给吕欣的礼物他单独放在了一个袋子里——一条围巾，一双袜子，一个暖手炉。给墨伦的是一包茶叶，给陈宫的是一瓶酒，都是在斗魂场附近的小镇上买的，不贵，但都是他认真挑的。
第二天一早，许渊先去了小石头他们的宿舍。
小石头打开门的时候，头发还翘着，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醒。但当他看见许渊手里那袋东西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回来了？”
“嗯。”
许渊把袋子递过去。小石头接过去，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他翻出一包糖果，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塞进枕头底下——藏起来，慢慢吃。
阿福也在，他已经长高了很多，声音也变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低沉。他接过许渊递过来的东西，说了声谢谢，没再多话。阿木也在。他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但许渊进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了。
许渊坐下来，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日常——修炼怎么样，考试过了没有，食堂的饭菜还吃得惯吗。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没什么特别的，但聊着聊着，一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许渊去找吕欣。
教师办公室的门开着。吕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作业，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渊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个袋子。
“回来了？”
“嗯。”
许渊走进去，把袋子放在办公桌的角落。吕欣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许渊，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不收，也没说破费。她知道许渊每个月都会给福利院买东西，也知道他在斗魂场攒了不少金币。这孩子送出去的东西，不是客套，是心意。
“老师，我报到。”
吕欣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味道。
“没人跟你说吗？”
许渊愣了一下。
“武魂殿已经给你们开启了拟态修炼场的权限。”
许渊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拟态修炼场？这词他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接下来你们的任务不是学习，”吕欣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带着一种“你准备好了吗”的意味，“是继续修炼。”
她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快点修炼到三十级哦。”
许渊站在原地，感觉有一道雷从头顶劈下来，从头顶劈到脚底，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什么鬼？他才刚从斗魂场回来，才刚把那半年的黑拳生涯熬完，才刚回到学院，以为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又要去修炼了？拟态修炼场是什么？原著里有吗？他怎么没印象？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他的嘴比大脑快。
“老师，拟态修炼场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委屈起来。
“还有，你们不能这样虐待儿童啊。我才刚打完黑拳，现在又去修炼，还让不让人活了？”
吕欣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收，反而更明显了。
“拟态修炼场，是专为魂师打造的高效修炼环境。能模拟对应武魂的最佳生态与环境，成倍提升修炼速度。”
她顿了一下。
“多少人想去那边修炼都没机会，你还嫌弃上了？”
许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嫌弃，他就是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他好不容易把斗魂场那口气松下来了，以为可以躺两天了，结果新的任务又来了的累。
“但是我刚回来啊。”他的声音更委屈了，“你们也不照顾照顾孩子的身体和心态，受不受得了吗？”
吕欣笑得更灿烂了。
“身体上嘛——看你活蹦乱跳的，不像有问题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心态上嘛——还能站在这里跟我扯东扯西的，更没问题了。”
许渊的脸拉下来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知道我说不过你但我还是想再说两句”的拉。
“没人权啊！”
吕欣没接这话。她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叫了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过来。
“带他去拟态修炼场。”
许渊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吕欣，那个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微微眯着，下巴微微缩着——像一只被主人从温暖的窝里拎出来的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吕欣正低头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许渊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和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越来越远。
吕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心疼。但那种心疼是克制的，是藏起来的，是不需要让任何人看见的。
邓琳跟她说过许渊在斗魂场的事。生死战，一拳毙命，站在擂台上看着对手断气。一个九岁的孩子，做了很多成年魂师都未必会做的事。邓琳还说，许渊后来自己去打了好几次生死战，每一次都是因为看不过那种以虐杀为乐的人。
吕欣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就是因为你是天才，”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才格外需要勤奋修炼啊。”
她顿了顿。
“把最弱的时期加速度过。不然越天才，越危险。”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许渊已经走远了，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吕欣写了几行字，笔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办公桌角落里那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条围巾、一双袜子、一个暖手炉。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批改作业。
门外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里一扇一扇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方方正正的光斑。许渊走在那条走廊上，跟在工作人员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拖沓。
他心里还在想——拟态修炼场，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