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光线是那种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的颜色。他把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布包背上,走出宿舍,穿过清晨安静的走廊,下了楼梯,走过空旷的操场,来到学院门口。
吕欣和陈宫已经在了。吕欣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背上背着一个比上次去星斗森林时更大的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陈宫双手抱胸,靠在门柱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许渊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不是那种“终于要去猎取第三魂环了”的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自嘲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的——生无可恋。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半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豆芽。
陈宫和吕欣对视了一眼。他们带过很多学生去猎取魂环,什么样的反应都见过——兴奋的、紧张的、害怕的、故作镇定的、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一脸“生无可恋”的。吕欣先开了口。
“许渊,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许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吐干净。叹完之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根本不懂我的苦”的无奈。
“刚打完黑拳,就没日没夜地训练。一到三十级,就要出来猎取魂环。”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我怎么那么命苦啊。”
陈宫第一个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张着嘴、露出牙齿、笑声从喉咙里直接炸出来的笑。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直拍大腿,笑得旁边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吕欣在旁边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但硬是没让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宫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指着许渊。
“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转身就走。
“走走走,别磨磨唧唧的。”
吕欣放下手,嘴角还带着笑意,朝许渊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许渊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
这一路很平静。马车没有在小镇停留,直接穿了过去。午饭是在马车上吃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嚼起来有点干,但能饱。许渊吃完了就靠着车窗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吕欣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稳定地落在纸面上,和上一次、上上一次一样。陈宫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到了上次住宿过的那个小镇,天色已经暗了。他们没有在路上耽搁,直接找了上次那家旅店住下。这次没有不长眼的混混来骚扰,街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窗前走过,脚步匆匆。许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暗。到了星斗大森林的入口,马车停下来。三个人下了车,许渊把布包背上肩膀,吕欣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东西,陈宫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森林深处,表情平静。
“走吧。”
他们穿过那道没有门的大门口,踏入了星斗大森林。
这一次要走得比上次更深。上一次找的是两千年左右的魂兽,这一次要找的是六千年左右的,区域不同,深度不同,危险程度也不同。陈宫走在最前面,吕欣走在最后面,许渊被夹在中间。三个人保持着这个队形,不快不慢地往森林深处走。
一路上,许渊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魂兽。一只通体翠绿的蜥蜴趴在树干上,皮肤的颜色和树皮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的眼睛眨了一下,许渊根本不会发现它。陈宫看了一眼,绕开了,没攻击。一群浑身长满尖刺的小型魂兽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像一堆滚动的刺球,从他们脚边滚过去,消失在另一边的草丛里。吕欣说那是刺棘兽,攻击性不强,但防御力很高,杀了也没什么用。
有攻击性的魂兽也遇到了一些。一只虎形魂兽从树丛后面冲出来,体型比许渊见过的任何老虎都大,身上的斑纹是暗金色的,眼睛是深红色的。它冲出来的气势很猛,地面都在震动,但它冲到陈宫面前的时候,陈宫只是亮了亮魂环。七个魂环从脚下升起,黄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那道光幕在昏暗的森林里格外刺眼。那只虎形魂兽的冲锋姿态在最后一刻刹住了,它的瞳孔猛地一缩,低吼了一声,然后转身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赶不走的也有。一只体型巨大的熊形魂兽,身上覆盖着石质化的皮肤,像穿着一件天然的铠甲。它不怕陈宫的魂环威压,低吼着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地上,拍出一个半米深的坑。陈宫叹了口气,走上去揍了它一顿。不是打伤,是揍。一拳一拳地揍在它最厚的皮肤上,揍得它嗷嗷叫,揍得它终于想通了——这几个人不好惹。然后它跑了,跑得比那只老虎还快。
许渊看着陈宫收回拳头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魂圣,真好用。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找。第一天,没有找到烬羽妖鸾,也没有找到裂空炎翎。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太阳第三次沉到树冠线以下的时候,陈宫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渊和吕欣。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很深,表情很沉,但不是失望,是那种——做决定的时候到了的表情。
“不能再这样耗时间了。再深入一点点,”他顿了一下,“如果还是没找到,就找一个比较适合的魂兽。有时候这些事,都是命。”
许渊点了点头。他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能有一个远程攻击的魂技就行。至于这个魂技是从烬羽妖鸾身上来的,还是从裂空炎翎身上来的,还是从别的什么魂兽身上来的,他不在乎。而且他真的找累了。第一天看到不认识的魂兽还有精力多看两眼,还会问吕欣“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到第二天,问的次数就少了。到第三天,他已经懒得开口了,看见什么魂兽都只是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低头走路。
第四天,他们继续往深处走。
这里的树木比之前更高更密,树冠遮住了几乎所有的阳光,即使是正午,地面上也只有斑斑点点的光斑。空气里的湿度很高,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分进入肺部的那种微凉感。地面的落叶更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走在前面的陈宫忽然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停。别出声。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树冠里俯冲下来,速度快到许渊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残影。那残影不是直线,是螺旋形的,像一颗被拧出去的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和一股灼热的气浪。陈宫的反应比他更快。他的第六魂环亮了——不是攻击,是防御。一层近乎透明的魂力屏障在三人面前展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那道暗红色的影子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波从撞击点扩散开来,地面的落叶被掀起,像一场小型的爆炸。许渊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吕欣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稳稳地把他按住了。
那道影子一击不成,弹了回去,落在不远处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许渊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一只鸟。体型比银羽曜雀大一圈,通体暗红色的羽毛,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那种——像干涸的血,在阳光下会泛出金属光泽。它的翅膀很长,翼展至少有三米,收拢在身体两侧的时候,翼尖垂到尾巴下面。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竖着,像两把窄刀,带着一种桀骜的、不肯服输的光。它盯着陈宫,盯着那堵看不见的墙,嘴里发出低沉的、像石子碰撞一样的咯咯声。
吕欣看清了那只魂兽的模样,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信息量很大。
“是裂空炎翎。应该……八千年左右。”
许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八千年,比他预想的六千年多了两千年。但这不是最麻烦的事。最麻烦的事是——这只裂空炎翎没有逃跑。一击不成,没有逃跑。它在观察,在评估,在判断眼前这三个人的实力。它的攻击性,比许渊见过的任何魂兽都强。
吕欣的魂环也亮了。她站到了许渊的侧前方,和陈宫形成了一个夹角,把许渊护在中间。裂空炎翎的眼睛从陈宫身上移到吕欣身上,又从吕欣身上移回来。它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不是要飞,是在蓄力。
然后它动了。
不是俯冲,不是直线冲刺。它的双翼猛地展开,数十根暗红色的羽毛从翼尖脱落,像被什么力量弹射出去,朝四面八方散开。那些羽毛不是飘落的,是射出去的——像箭,像针,像无数根被拧紧了的钢线,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灼热的轨迹。陈宫的第一魂环亮起,他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他伸出手,徒手拨开了几根朝他飞来的羽毛。吕欣的身体在方寸之间快速移动,躲避着那些羽毛,偶尔用手拨开一两根实在躲不过的。
但许渊的反应速度跟不上。不是他慢,是裂空炎翎太快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同时亮起了两个魂环——曜羽加速,静域展开。金色的光晕裹住他的身体,紫色的感知干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他的身体开始移动,侧身、偏头、弯腰,躲过了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第四根擦过了他的左臂。不深,但很烫。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疼,是热——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只接触了不到半秒,但那种热度已经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直接烙在了骨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边缘是焦黑色的,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高温凝固了。
陈宫和吕欣同时看见了那道伤口。
吕欣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本能地想朝许渊靠拢。陈宫的手往旁边一伸,拦住了她。他的目光没有从裂空炎翎身上移开,但他的声音是朝着许渊的方向说的。
“别动。”
许渊没动。他蹲在原地,左臂垂着,血从凝固的伤口边缘慢慢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滴落在树叶上。他没有去捂伤口,也没有去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裂空炎翎身上,一动不动的。静域还在运转,他能感觉到那只鸟的魂力波动正在攀升,不是逃跑前的攀升,是进攻前的。
裂空炎翎的翅膀再次张开了。这一次不是散落的火羽,是全身的羽毛都在往外翻,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泛着暗红色的、灼热的光。它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红色的、竖着的瞳孔从陈宫身上移到了吕欣身上,又从吕欣身上移到了许渊身上。然后它停住了。它的目光落在许渊身上,没有再移开。
许渊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翻身的动,是抬头的动。
裂空炎翎动了。这一次不是俯冲,不是散羽。是本体——整只鸟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带着破空的尖啸,朝许渊的方向射过来。它的速度快到陈宫来不及拦住,快到吕欣来不及挡在他前面。那道暗红色的光在许渊的瞳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许渊的瞳孔里只剩下了那道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