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从许渊脚下升起了黑色的龙形虚影,黑得像是吞噬了本来圣凤存在的光芒然后就是一声怒吼。
而陈宫和吕欣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暂停,瞳孔收缩。那东西黑得不像实体,更像一个概念——光在它面前不是被遮挡,是被吞噬。圣凤的光芒在许渊身后亮着,赤金色的光照亮了周围十几步的范围,但那道黑影所在的位置,光是进不去的。不是暗影,是虚无。像有人在那片空间里挖了一个洞,把所有的光都倒了进去,连反射都没有。一声怒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更深处——像地壳在移动,像山体在崩塌,像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陈宫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他是魂圣,站在这片大陆中上层的强者,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反应——退。
吕欣的手按在身侧,魂环亮着,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裂空炎翎也在那一瞬间慢了。它的俯冲姿态没有变,翅膀的角度没有变,但速度骤降——从一颗流星变成了一颗缓缓坠落的石子。它的身体在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双深红色的、竖着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线。
但它还是撞上来了。
许渊没有躲开。他的曜羽还开着,但暗龙的出现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直——不是害怕,是那两个武魂同时在体内运转带来的负荷。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属于自己,左半边是圣凤的温热,右半边是暗龙的冰冷,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扯,像两匹朝着相反方向奔跑的马。裂空炎翎的爪子抓在了他的右肩上。那一击不是全力的,速度被暗龙的威压削弱了,力量也被削弱了,但八千年魂兽的一击,就算削弱了,也足以让一个不到三十级的大魂师飞出去。
许渊的身体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后背撞上树皮的声音很闷,像一个沉重的麻袋从高处落下。他顺着树干滑下来,坐在树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宫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他的第六魂环亮到极致,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森林里像一团浓缩的暗夜。他的武魂在这一刻完全解放,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魂力铠甲,不是防御形态,是攻击形态。他冲向裂空炎翎,拳头带着破空的尖啸,一拳一拳地砸在那只鸟身上。每一拳都带着魂圣级别的魂力,每一拳都足以震碎一块巨石。裂空炎翎的翅膀被折断了,胸口的羽毛被砸得凹陷下去,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它还想反抗,尖喙朝陈宫的眼睛啄去,但陈宫偏头躲开,又一拳砸在它的头上。它的头歪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开始涣散,但它还没死。它的胸还在起伏,翅膀还在微微抽搐。
陈宫的拳头又抬起来了。这一拳下去,它死。
“陈老——”
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带着虚弱,像一个人在用力呼喊但力气不够的样子。
“且慢。”
陈宫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许渊靠在那棵大树的树根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右肩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把半边衣服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胸腔撑破。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陈宫和吕欣同时跑了过去。陈宫蹲下来,伸手按住许渊的右肩检查伤口——四道爪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不算深,但也不浅。陈宫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骨头是好的,筋腱是好的。他松了一口气,脸色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你没事吧?”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差点把我吓死”的余悸。
许渊抬起头看着两位导师,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笑容变成了龇牙。“你们看我的样子,像没事吗?”
陈宫没说话。吕欣蹲在另一边,从包里拿出纱布和药粉,开始给许渊包扎。动作很快,很熟练,但她的手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不小心,是她在忍着什么。
许渊低头看着吕欣缠纱布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只还趴在地上的裂空炎翎。它还没有死,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大半,但它的呼吸还在。
“我想试试。”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宫的手顿了一下。“试试什么?”
“试试吸收八千年魂环。”
陈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魂环?”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扛得住吗?八千年魂环!”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担忧。许渊靠在树干上,右肩缠着纱布,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的目光是定的。
“我想试试。”
吕欣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许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虚弱,有因为失血而显得涣散的瞳孔,但底下有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逞强,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缠纱布。缠完之后,她把手按在许渊的右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检查,是一个信号。她拉了拉陈宫的袖子,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别劝了。
陈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许渊拖着受伤的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裂空炎翎。步伐不快,甚至有点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许渊走到裂空炎翎面前,蹲下来。那只鸟的眼睛半睁着,深红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它感觉到有人靠近,翅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动不了。许渊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刀锋划过裂空炎翎的脖颈。一刀。血涌出来的声音很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裂空炎翎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紫色的魂环从它的尸体上缓缓升起,光芒比银羽曜雀的更浓、更沉。
许渊没有急着坐下来吸收。他转过身,看着陈宫和吕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虚弱,还有一点——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嘲的东西。
“刚才那一下,我帅不帅?”
陈宫和吕欣同时愣住了。他们在等他说什么?等他说“我要开始了”?等他说“如果我出事了请照顾福利院的孩子们”?等他说任何一句符合这个场景的、正经的、带着悲壮感的话?结果他问的是——帅不帅?
陈宫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许渊的眼睛就闭上了。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朝地,没有任何缓冲。陈宫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一步跨过去,在许渊的后脑勺离地面还有几厘米的时候,一把捞住了他的后领。许渊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四肢垂着,一动不动。
“许渊!许渊!”吕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急切。陈宫把许渊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欣,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大概是刚才受了伤,又加上过度紧张,还爆发了超出预期的力量,”他顿了一下,“导致昏睡过去了。受了点伤,但不致命。”
吕欣蹲在许渊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右肩上被血浸透的纱布。她伸出手,把许渊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不烫。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不到一个时辰。许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他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眨了几下,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树冠,然后是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来的光斑。
“我昏睡了多久?”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陈宫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不到一个时辰。”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是压着东西的平。
他站起来,走到许渊面前,低头看着他。“小子,你想好了?真的要吸收这枚魂环?”
许渊从地上坐起来,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龇了龇牙,但没有叫出声。他抬起头看着陈宫,目光平静。“既然遇到了,就试试吧。我有信心。”然后他看了陈宫一眼,又看了吕欣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又要让你们担心了”的歉意。
他站起来,走到裂空炎翎的尸体旁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圣凤的魂环亮了起来,一黄一紫,在他身侧缓缓旋转。魂力开始运转,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像一条条温和的河流。紫色的魂环开始下降,套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八千年魂环的力量涌入体内的那一刻,暴虐的气息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拼命地撞击他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比银羽曜雀强,但不是强了一点,是强了很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抿紧了,但没有停。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暗龙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那道黑色的龙形虚影在他身后升起,没有怒吼,没有威压,只是安静地存在。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之前在星斗森林里亮起过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不是圣凤那种温暖的、像晨曦一样的金色,是冷的、沉的、像两把刀。暗龙的力量往下压,压住了魂环的暴虐气息。不是吞噬,是压制——像一只更大的野兽按住了猎物的头,让它动弹不得。圣凤的力量往上托,净化魂环里残留的怨念,把那些狂暴的、杂乱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剥离,把纯净的力量留下。
一压一托。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在许渊体内运转,配合得天衣无缝。陈宫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黑色的龙形虚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果然如此”,又从“果然如此”变成了“我就知道”。他转过头看了吕欣一眼,吕欣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这小子。
陈宫气呼呼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双生武魂,好像大家没猜到似的。暴露就暴露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森林里,许渊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吕欣站在旁边,看着许渊身后那两道虚影——金色的圣凤,黑色的暗龙。一左一右,一明一暗,像两面对立又共存的旗帜。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时间慢慢过去。许渊坐在裂空炎翎的尸体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魂环的光芒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呼吸一样,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最后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的伤口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朝陈宫和吕欣欠身拱了拱手。
“感谢两位老师的协助。”
陈宫第一个按耐不住。他一步跨到许渊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少来这一套。先说说,你的那个龙形武魂。”语气不是质问,是“我忍了很久终于可以问了”。
许渊挠了挠头。“其实武魂觉醒的时候就有察觉了,但不明显。获取第二魂环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存在。”他顿了顿,“我的第二武魂是暗龙,应该也是顶级兽武魂。”
陈宫等了一会儿,发现许渊不说话了。“就这样?”
许渊茫然地看着他。“就这样。”
陈宫的脸拉了下来。他还以为能听到什么隐秘、什么难言之隐、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结果就这?
吕欣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许渊。她以为许渊隐瞒了这么久,总该给点解释什么的,结果什么都没有。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孩子果然是这样”的笑。她没说什么。
陈宫不甘心。“你隐瞒了这么久,就不解释解释?”
许渊奇怪地看着他。“解释什么?”
陈宫的气又上来了。“你至少说说,为什么隐瞒啊?”
许渊更懵了。“魂师界,隐藏一些实力,留一些底牌,不是很正常吗?”
陈宫张着嘴,“你……我……”了半天,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哼”了一声。“走走走,回去了。无趣。”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踩得落叶刷刷地响。
吕欣看着陈宫气呼呼的背影,又看了看许渊那一脸“我说错什么了”的茫然,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啊,隐瞒的理由还真是淳朴到没边了。她转身跟上陈宫。
许渊挠着头,正准备跟上。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老师,等一下。”
陈宫还在骂骂咧咧地往前走,听到声音停下来,头也不回。“还有什么事?难道你还要为暗龙获取魂环啊?”
许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裂空炎翎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他看着那只鸟的尸体。暗红色的羽毛上还残留着一些余温,胸口的凹陷是陈宫的拳头砸出来的,脖颈上的伤口是他用匕首划开的。但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裂空炎翎的胸口——那团已经停止跳动的、血淋淋的、正在变冷的肉块里。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