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的手伸向裂空炎翎的尸体。
指尖触碰到那团暗红色血肉的瞬间，他的手指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湿润和温热。触感不对。不是羽毛，不是皮肤，不是肌肉，是——光的质感。像把手伸进了夕阳里，暖的，但没有实体。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裂空炎翎的尸体正在消散。不是腐烂，不是分解，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暗红色的光点，像碎了的火星，从尸体表面飘起来，升到半空中，然后慢慢暗淡、消失。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微型的、即将燃尽的流星。不到十秒，整具尸体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里有东西。
一对暗红色的羽翼悬浮在尸体曾经躺过的位置，离地约半米。不像是实体，更像是能量的凝聚体——半透明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用熔岩和琥珀铸造而成的艺术品。翼展不长，收拢状态下大约一米出头。它悬浮在那里，缓慢地旋转着，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忘在博物馆角落里的展品。
许渊盯着那对羽翼看了不到一秒。然后它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朝许渊的方向飘过来。许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羽翼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反应之前，那对暗红色的光翼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贴上”，是“融进去”。光翼接触到许渊身体的那一刻，没有反弹，没有阻力，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身体。许渊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疼痛来了。
许渊的双腿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摔在地上。不是趴着摔的，是侧着摔的——右肩先着地，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但他的身体已经顾不上右肩的疼痛了，因为有一种更剧烈的、更深刻的、更不讲道理的疼痛正在从他的背部向全身扩散。每一根神经都在同时尖叫，像有人在他的脊髓里点了一把火，火顺着神经末梢烧遍了全身。
许渊蜷缩在地上，膝盖收拢到胸前，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牙关紧咬着，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不肯喊出声。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喊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靠，刚刚才差点死在裂空炎翎手上，现在又因为它留下来的东西面临死亡。这裂空炎翎是不是跟我天生犯冲啊？
他的背在撕裂。皮肤下面的组织在重塑，肌肉纤维在重新排列，骨骼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形状。那些改变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但他的身体没有选择。
陈宫和吕欣同时跑了过来。吕欣蹲在许渊身边，手伸出去想按住他，但不知道该按哪里——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悬在许渊的肩膀上方几厘米处，不敢落下去。陈宫站在另一边，单膝跪地，想要查探许渊的身体情况，但又害怕给他造成伤害于是只能僵在那里。
“许渊！你怎么了？”吕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
许渊听见了，但他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变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他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不肯开口。
陈宫抬起头看着吕欣，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许渊体内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不确定情况的时候，移动一个正在承受未知痛苦的人，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吕欣的手从许渊肩膀上方收回来了，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许渊旁边，听着他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喘息声，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开始慢慢变模糊的，画面在变淡，声音在远去，身体的存在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美好没有经历。
许渊的意识亮了一下。
他想起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趴在泥地里，右肋疼得眼前发黑，但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前爬。他站在觉醒阵里，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脚步没有后退。他站在猎魂森林的篝火旁，对吕欣说“我想要这只银羽曜雀”。他在斗魂场的生死擂台上，一拳打在罗冠的脖颈上，站在旁边看着他断气，没有后悔。
前世的窝囊样，他不想再来一次。这一世，难得活得这么精彩。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意识稳住了。不是不再疼了，是他的注意力从“疼”上面移开了。
陈宫和吕欣蹲在许渊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森林里的光线在变暗，树冠上方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紫色。吕欣的腿已经蹲麻了，换了个姿势，半跪在地上。
许渊的身体终于不动了。蜷缩的姿态还在，但不再发抖了。
陈宫的手伸出去，探了探许渊的鼻息。手指上感受到了温热的、稳定的气流，他的肩膀猛地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了”的松弛。他又摸了摸许渊的颈动脉，脉搏稳定，魂力波动平稳。他抬起头，看着吕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活着。昏过去了。”
吕欣蹲在那里，看着许渊蜷缩在地上的身体，看着他湿透的衣领和苍白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又等了很久。天几乎完全黑了。
许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他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陈宫的脸——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陈宫察觉到他醒了，连忙凑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
许渊躺在地上，看着陈宫那张又气又急的脸，沉默了两秒。他想坐起来，但背部传来的酸痛让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蜷缩的姿态拉直，坐了起来。右肩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和刚才的疼比起来，像是蚊子叮咬。
“裂空炎翎的尸体里有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去查看。然后尸体消失了，留下一对羽翼。我碰到羽翼的时候，它就直接融进了我的身体里。”他顿了一下，“然后就是无尽的痛苦。那对羽翼在改造我的身体。然后就这样了。”
陈宫还在愣神，吕欣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是外附魂骨？”
许渊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想笑，但牵动了某处还隐隐作痛的肌肉，笑容变成了苦笑。
“是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陈宫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变了三次。愣神——震惊——羡慕。然后他眯起眼睛看着许渊，那个眼神很复杂，带着一种“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的酸味，一种“我怎么没这种命”的无奈，还有一点——“我要是不说点什么我心里过不去”的恶趣味。
“怎么不撑死你个显摆鬼。”
许渊无语地看着他。“我哪里显摆了？真的差点死了好吧。为了外附魂骨搭上自己的命，你觉得值吗？”
陈宫看着他，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我觉得值。”
许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陈宫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想——要是命都没了，还要外附魂骨干嘛？但他没说出来。
吕欣看着这一老一少拌嘴，站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陈宫为什么羡慕——外附魂骨，整个大陆上拥有这种机缘的魂师屈指可数。以陈宫的资历和阅历，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外附魂骨这东西，他可能也只是在书里见过。
“反正刚才也还没说你的第三魂技是什么，”吕欣开了口，把话题从“值不值”上面拽开，“顺便把外附魂骨的能力也一并展示吧。”
许渊点了点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地上站起来。右肩的伤口还有点疼，但好在不影响行动。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两位导师。他的背部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不是从皮肤表面透出来的，是从里面——从骨头里、从肌肉纤维的缝隙里、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光。一对羽翼在他的背后展开。暗红色的，像是半实体半能量凝聚体。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翼展和刚才悬浮在尸体上时一样，大约一米多。
“这个外附魂骨，叫暗炎翎翼。”许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然后——”
陈宫一脸震惊的看着许渊插话问道“你小子莫不是能飞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