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看着这个女生不答话,心里的警惕开始往上冒。
不是那种“这个人可能是坏人”的警惕,是那种——你站在一个陌生人的地盘上,对方不说话、不动、不给你任何信息,你的身体会本能地进入防御状态的那种警惕。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随时可以亮魂环。
“我也是这里出去的孩子。”
他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本能。面对不确定的人,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放平,去掉所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你想找谁,可以跟我说。我或许能帮到你。”
女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他退后的那半步上。
她在重新打量他。
她遇到过太多搭讪的人了。在星罗帝国的时候,在天斗城的时候,在这条街上随便走走的时候——总有人凑上来,说一些自以为很得体的话,露出一些自以为很迷人的笑。她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不回应。一般人被晾上几秒就会知趣地走开,硬要凑上来的,她会出手教训。但眼前这个男生不一样。他没有往前走,而是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神不是“想认识你”的那种亮,是“你不说话我就得小心了”的那种紧。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误解了。
“我想看看里面的孩子们。”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的、略微生涩的质感。
“可以吗?”
许渊看着她,心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放下,但念头已经转了。不管她要做什么,至少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己还能护着点孩子们,总比让她一直在外面盯着强。
“走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进福利院的时候一样。虽然他走在前面但他一直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女生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魂力波动是藏不住的。不弱。具体多强,许渊判断不出来,但绝对不是普通人。
走了几步,许渊开口了。语气放得很轻松,像一个普通的、爱聊天的孩子在跟新认识的人说话。但他的话里有刺探。
“对了,我叫许渊。从福利院出去的,现在在武魂殿学院上学。你呢?”
身后安静了一瞬。
“朱竹清。”
许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靠。他应该想到的。身材火辣,猫耳发型,精致五官,只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朱竹清。原著里戴沐白的未婚妻,星罗帝国的皇室成员,后来加入史莱克七怪的那个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
许渊忽然想起来了。原著里提到过朱竹清从星罗帝国逃出来后是去史莱克学院的。所以这是刚逃出来还没到史莱克学院的时间点?
他的脚步只是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朱竹清注意到了。
“怎么?你认识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试探。
许渊忙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脑子里已经不再翻江倒海了。他觉得在这个时候遇到朱竹清也未必是坏事。
走进福利院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画格子,一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追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
“许渊哥哥回来了!”
一个小孩抬起头,看见了许渊,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我等的就是你”的兴奋。这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小孩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有的从台阶上跳下来,有的从屋里冲出来,有的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许渊哥哥”,声音叠着声音,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
许渊蹲下来,被围在中间,嘴角弯着。
“许渊哥哥,这次有没有给我们买好吃的?”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挤到最前面,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许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抱歉啊,这次来得比较匆忙。下次一定带更多好吃的给你们。”
小女孩的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不是因为不失望,是因为许渊说了“下次”。下次还会来。
旁边一个男孩注意到许渊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拉了拉许渊的袖子,指了指朱竹清。
“许渊哥哥,你后面的姐姐是谁啊?”
许渊转过头看了朱竹清一眼,想了想。
“是哥哥刚认识的一个姐姐。她想来看看你们,所以哥哥就带她进来了。”
孩子们的目光从许渊身上移到朱竹清身上,看了几秒,然后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姐姐好”。声音不算整齐,但很响。喊完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就回到了许渊身上。没有像对许渊那样热情地围上去,也没有刻意疏远。就是一个礼貌的、得体的、有点距离感的招呼。
喊完之后,孩子们又开始拉许渊的袖子、衣角、手指,让他陪他们玩。许渊被拽得东倒西歪,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朱竹清说了一句“你先找个地方坐,如果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叫我”,然后就被孩子们拖走了。
朱竹清在院子里找了一棵老槐树,在树根上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的背靠着树干,腿伸直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姿态是放松的,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她看见许渊被孩子们拽着跑,跑了两步假装摔倒,孩子们一拥而上把他压在下面,他“哎哟哎哟”地叫,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她看见许渊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灰,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枯叶,但他没拍掉,继续跟孩子们闹。她看见一个小孩摔倒了,膝盖蹭破了一点皮,许渊蹲下来,吹了吹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小孩手里,小孩就不哭了。
她不理解。一群在这个年纪就失去父母的孩子,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她也不理解。许渊明明是魂师,魂力波动不弱,为什么能毫无架子地跟一群普通孩子玩得那么开心?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星罗帝国的皇宫很大,大到她走一天都走不完,但她的活动范围只有那几间屋子。每天的训练从早上天不亮开始,到晚上天黑了才结束。她的手上全是茧子,腿上全是淤青,她不知道别的小孩在这个年纪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一起训练的那些人,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可能因为你多赢了一场而对你投来敌意的目光。勾心斗角,互相提防,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对手,明天的对手可能是后天的死人。
她什么时候那样笑过?好像没有。至少她不记得了。
朱竹清看着那些孩子,看着许渊,渐渐看得出神了。时间在她走神的时候溜走了,溜得很快,快到她没有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的光线变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孩子们开始被林姐叫回去吃饭了,一个接一个地散去。许渊从孩子堆里脱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看见朱竹清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走过去。
“我要回学院了。你呢?”
朱竹清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焦距拉回来。
“我找个地方住。”
许渊看了她一眼。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看孩子们玩?不参与,不打扰,就那样坐着看?他的心里多了一层疑惑,但没有问出来。
“那需要我介绍吗?有什么要求?”
朱竹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没什么要求。干净整洁就行。”
许渊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在前面带路。
“走吧,我带你过去,我回学院的方向顺路。”
朱竹清跟在他身后,距离和来时一样——不远不近。
两个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街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两边的店铺有的已经打烊了,有的还在亮着灯。许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一家旅店门口,他停下来,转身看了朱竹清一眼。
“我在武魂殿学院上学。就在这附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过来找我。”
他顿了顿。
“我先走了。”
朱竹清站在旅店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街灯在他消失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角,什么都没有了。
朱竹清站在旅店门口,若有所思的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旅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