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竹清坐上了去索托城的马车。
马车很旧,车厢的木板上刻着以前乘客留下的涂鸦,车轮碾过石子路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她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少得可怜的钱。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又从树林变回田野。她几乎没有看那些景色,目光落在虚空中,瞳孔是散的。
她知道他要找的人在那里。戴沐白,星罗帝国皇室第三皇子,她的未婚夫。不告而别,独自逃走,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星罗帝国皇室那套吃人的制度。她要找到他,当面问清楚——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丢下她一个人?
马车的颠簸让她的思绪也跟着颠簸。害怕?有一点。她不知道见到戴沐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回应。期待?也有一点。毕竟那是她从小就被告知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虽然她从来没有被允许去确认自己是否愿意。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混杂在害怕和期待之间,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索托城比朱竹清想象的要大。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的穿着比她来的那个小镇要体面得多。她下了马车,站在街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得到的消息是那个人经常在这里出现,没有人告诉她具体的地点和时间。她只能走,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停下来,在路边摊买点吃的,吃完继续走。
从上午走到下午,从城东走到城西,从繁华的主街走到偏僻的小巷。她经过了酒馆、铁匠铺、武魂殿的分殿、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糕点铺,以及一个她没记住名字的教堂。没有找到他。
然后她走到了玫瑰酒店附近。
不是刻意找来的,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酒店的招牌是粉色的,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看起来比她一路上经过的任何旅店都要高档。她正要走过去——听见了争吵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有人在吼,有人在冷笑,有人在用那种“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语气说话。
朱竹清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声音——她找的那个人的声音——从酒店里传出来,隔着墙和玻璃,有些模糊,但那个音色她不会认错。她听清了争吵的内容,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那些词太熟悉了。房间、女人、你算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和星罗帝国皇宫里那些贵族子弟喝醉了酒之后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没有冲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冲进去之后要说什么。她退到酒店门口的柱子后面,站在那个人看不到的位置,继续听。然后那个人和另一个起争执的人从酒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互相瞪着对方。那人摆出了要动手的架势。魂环亮了起来,两黄一紫,三个。魂尊。对面的人只有两个魂环,大魂师。两个对一个,等级差了一大截。没什么好打的,但他就是要打,因为他想抢一个房间,因为他想和两个女人做那些无耻的事。
朱竹清站在柱子后面,看着那个人的侧脸,心凉了半截。不是因为害怕他受伤,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千里迢迢从星罗帝国逃出来,冒着被追捕的风险,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要找的人,正在做这种事。为了抢房间,为了女人,要和别人在街头斗殴。她没有等到打起来,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脆,但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发现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很黑,映不出星星,也映不出月亮。
她很迷茫。从星罗帝国逃出来,是为了找到违背婚约的人,问一个答案。找到了,也看到了。答案已经不需要问了,他做的事就是答案。然后呢?她该怎么办?那个人在史莱克学院就读,消息是可靠的。她可以追到史莱克学院去,可以继续找他,可以当面把那些话说出来。说了之后呢?看见他这副模样,她还能心无芥蒂地和他相处吗?她不知道。
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不是戴沐白的脸,是一群孩子,和一个蹲在孩子们中间、被拽得东倒西歪、身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枯叶、笑得像傻子一样的男孩。许渊。福利院。那些笑得毫无防备的孩子。她站在桥上,看着黑漆漆的河水,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既然戴沐白如此不珍惜,那她也不需要再去在意。她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小镇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道正在被缓缓合上的帘子,缝隙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朱竹清下了车,没有去旅店,而是直接走到了武魂殿学院门口。
她站在学院门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门是开着的,她没有进去。门卫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找谁”,她没有回答。有路过的学生多看了她两眼,她也没有理会。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学院的大门,看着门里面那条铺着石板的路,看着路尽头那栋灰白色的主楼。
思绪万千。武魂殿和天斗帝国、星罗帝国之间的关系虽然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也好不到哪去。她是从星罗帝国逃出来的皇室成员,如果入读武魂殿学院,算不算叛国?但转念一想,就算不入读武魂殿学院,她现在的情况——逃婚、离家、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就算什么都不做,星罗帝国皇室会放过她吗?不会。判不叛国,已经没有区别了。
胡思乱想间,又有人走过来。
“请问你站在这里很久了,有什么事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朱竹清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还是来搭话的,她不想理会。那人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似乎有些尴尬。
旁边另一个人开口了:“娜娜,还是你去问吧。炎这种问法,像在审犯人。”
声音更沉一些,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带着一点调子。
“我来吧。”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
“我是这个学院的学生。请问你找谁?”
这回是个女生。朱竹清这才转过头来。面前的人一头橘红色的长发,脸上带着笑,眼神不算锐利,但有一种让人不太好糊弄的感觉。她顿了顿,开了口。
“我来找许渊。他说他在这里就读。”
语气很冷,不是刻意装的冷,是习惯了。“找许渊啊?”女生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那种“你好啊”的随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掂量来意是善是恶的打量。“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朱竹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不打算回答。
“他说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来这里找他。”
女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问不出更多东西了,索性不问了。但那种打量没有收回去。
“你等一下。我进去叫他。”
她转头对同行的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学院。朱竹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来找许渊的?”炎的语气夸张,带着一种“这不可能”的意味。邪月在旁边,也是一脸奇怪。“许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都能认识人?”他摇了摇头。
胡列娜没接话。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哪里来的狐狸精——啊呸,不对,我干嘛骂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站在学院门口等了那么久,一开口就找许渊,长得还——她在心里把朱竹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不怎么样。
邪月走在最旁边,看着妹妹那副“我在想事情但我不会告诉你我在想什么”的表情,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炎事不关己地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干粮,对这件事的关心程度大概只有“待会儿食堂吃什么”的一半。
三人走到男生宿舍楼下,上了楼,来到许渊的房门前。门没锁,胡列娜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了。许渊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讲魂兽图鉴的书,抬头看见三个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平时不会这个阵仗。
“哟,小渊渊。”
胡列娜的语调拐了好几个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有事要问你”的味道。
“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大美女啊?人家在外面等你呢。”
许渊茫然地看着她。“什么大美女?”
胡列娜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头微微歪着,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一个身材火爆的,一身紧身衣的,头发梳得像猫的——大美女。”
许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朱竹清。她来找他干什么?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