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苍凌开始吃不下东西。送进来的食物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她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晚上,一点没碰。不是不想吃,闻到味道就反胃。
洛书说这是身体在圣光和色孽之力对抗中产生的排异反应。
“很常见。”洛书说。
“你上次说我变不回去的概率是多少。”
“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我想听。”
“99.3%。”
苍凌把矮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温水,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杯子在桌面上放歪了,她懒得摆正。
“那你告诉我,”她说,“那个0.7%需要什么条件。”
“理论上需要绯渊的亲自解除,或者——”
“或者什么。”
“你的死亡。”
苍凌盯着帐篷顶上那块污渍。猫的形状还在。今天看好像不太像猫了,更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像兔子。可能因为外面确实蹲着几只兔子。
“绯渊亲自解除的概率呢。”她说。
“没有足够数据。”
“大概。”
“低于0.01%。”
苍凌把眼睛闭上。洛书没再说话。
第二天的压制在下午进行。苍凌又吐了一次,吐的是早上的水。铁岚让人送来一壶新的,加了蜂蜜。苍凌喝了一口,甜的。她觉得甜味很奇怪,好像很久没尝过甜东西了。
其实早上吃的面包也是甜的。但她没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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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
苍凌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长到她醒来之后还能从头到尾回想一遍。梦里她在王都圣殿里接受世界意志的灌顶,和三十一年前那次一模一样。圣殿穹顶很高,光从穹顶上照下来,冷白,和圣光晶灯的光一样。
她站在光的中心。
然后光变了。
冷白色褪去,变成暗红色。不是血的颜色,是更深更浓的红,像玫瑰花瓣揉碎之后在空气里慢慢变深的那个过程。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身体正在变化。
这个变化她见过。四天前,圣殿里,绯渊对她说话的时候。
手指变细,骨节缩小,皮肤变白,腰收窄,胸口隆起,喉结消失了。梦里的变化比现实更慢,更清楚。她看见自己手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变细变淡,看见手臂上三十年来攒下的每一道旧伤疤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伸手去抓那些伤疤。
手碰到皮肤的时候伤疤已经没了。光滑的,干净的,像新烧出来的白瓷。
然后是脸。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感觉到脸在变。眉毛变细,睫毛变长,嘴唇变饱满。她抬手摸自己的下颚,手指摸到的弧线是陌生的。
她摸到了绯渊的脸。
不对。她摸到的是自己的脸,变成了绯渊的样子。
她想喊。喉咙里发出声音,声音不对。低沉,沙哑,像一个女人被掐住脖子之后勉强挤出来的一点点。她想动,腿被钉在原地。不是被人按住,是地面长出无数暗红色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向上蔓延,缠住小腿,缠住膝盖,缠住大腿。
藤蔓上开着黑色的花。
花开的时候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像女人在远处笑。
她想拔剑。腰间什么都没有。手在身侧乱抓,抓住的只有空气。空气里有甜腻的香味。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铁岚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好几道墙。铁岚在叫她。
“苍凌。”
她喊的是“苍凌”,不是“勇者”,不是“大人”。是她的名字,两个字,在铁岚嘴里念出来带一点沙哑的尾音。
声音越来越远。
苍凌想回头。脖子转不了,藤蔓把她从脚缠到了脖子。后颈的皮肤被藤蔓贴上来的瞬间——凉的,湿润的,像冷血动物的鳞片。
然后镜子出现了。
一面极大的镜子从面前的地面升起来。比她高两倍,镜框黑色,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文字,文字在流动,像活的。镜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绯渊的衣服。暗红色长袍,开叉很高,露出整条左腿。黑色头发,比铁岚的发色深一些,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眼睛暗红色,瞳孔竖着,和绯渊的瞳孔一样。
她的脸是苍凌的。至少是苍凌这辈子没见过的那张脸。女性版本的苍凌。比铁岚轮廓柔和,眉眼骨相还是能看出原来那个男人的影子。
镜子里的人在笑。
不是绯渊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另一种。像是看着一件既珍贵又可笑的东西。
苍凌想冲过去打碎镜子。
藤蔓拉紧。脖子被勒得向后扬起,露出一整片苍白的咽喉。镜子里的人伸出手,手指穿过镜子,碰到她的喉咙。指腹是冰的。沿着喉结的位置——已经没有喉结了——沿着脖子中线的凹陷缓缓往下滑,停在锁骨之间的凹陷处。
“你逃不掉的。”镜子里的人说。
声音和绯渊一模一样。
苍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大叫。
她没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那个尖叫用了女性的声线——尖细的、颤抖的、被恐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她只听见尖叫声从外面营地各处一起响起,方向不同,距离不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叫。然后她意识到那是营地里其他人的叫声被啸音吞没的残响。
她闭上嘴。尖叫停止了。手还死死揪着毯子,指节白到泛灰。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血腥味。
浓重的,从帐篷外面四面八方涌进来。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才能散出来的铁锈味。铁锈味底下压着一层甜腻的香气。她认得这种香气。几天前在圣殿里闻到过。绯渊身上的味道。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扯开,撕拉一声,布裂了道口子。洛书冲了进来。她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从左边额头划到颧骨,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袍肩头。
她看着苍凌。苍凌看着她。
“别出去。”洛书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板。
苍凌没听。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住,推开被撕裂的帘子。
营地里到处是倒下的人。
最近的几个在她帐篷外五十步处,仰面朝天,眼睛睁着,不动。嘴唇发紫,嘴角溢出白色泡沫,指甲抠进泥土里,抠出十道深浅不一的沟痕。血从指缝渗出来,染红泥土。再往前,营帐之间,篝火边沿,辎重车旁边,倒下的人更多。有的侧趴,有的蜷缩成一团,手臂弯成不自然的弧度。空气里是血与蜜的混合气味,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她往外走。
脚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一只灰兔。兔子侧躺在地上,四肢僵硬伸着,瞳孔放得极大,黑色几乎占满整个眼眶。身上没有伤,皮毛完整,耳朵微侧,朝向苍凌帐篷的方向,像临死前还在听什么。
不远处还有两只。状态一样。四肢僵直,瞳孔放大,鼻翼残留干涸的浅红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