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莫里斯比较意外的是，这群人知道自己的来意之后，居然没有逃跑。
一个都没有。
依照他们现在的状态，打肯定是打不过自己的。
趁现在阿塔娜和爱丽丝还没有腾出手来，他们全部一起跑，肯定还是能跑掉几个的。
可惜没有。
他们一个也没有跑，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倒像是认命了一般地坐下来休息，仿佛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结局。
精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人类突然停了手，眉头微微皱起，一脸困惑。
美娜走过去，简单地支开了她，说是人类族群内部的分歧，跟她没有关系，不用管。
“你们在保护精灵，是为了避免精灵族向帝国宣战吧。”
莫里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站在努克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背叛帝国？你们这种做法，别跟我说是什么舍小为大。”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了指海恩伊怀里那个瘦小的、蜷缩着的小女孩。
火光映在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针线。
那可怜的模样，哪怕是夜晚昏暗的光线，都让人看了心里发疼。
“看看那个孩子吧，这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努克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愧疚。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
这沉默的姿态，等于间接地承认了，那个孩子的惨状，玫瑰领的惨案，那些被肢解的尸体，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怪物，都与他们有关，与卡利亚斯有关。
这下，莫里斯还没动手呢，塞西莉亚先动手了。
她冲上前去，那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的拳头，一拳砸在努克拉的脸上。
力道不大，可努克拉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被这一拳直接打翻在地，侧着身子倒在了泥土里。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还手，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只是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精灵看到这一幕，急忙跑过来想要制止。
她张开双臂，挡在努克拉面前，翠绿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不解。
可刚跑了两步，就被刚赶回来的爱丽丝拦住了去路。
“异族，”爱丽丝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
“这是我们人族内部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
精灵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爱丽丝那双平静的眼睛，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但是他们刚刚保护了我，所以我不可能置之不理。”
爱丽丝不屑地插着腰，嘴角撇了撇，那模样活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太妹：“怎么？打一架？打赢我，这些人你就带走。”
她可不是莫里斯那种文化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家国大义。
在她的世界里，事情很简单，拳头大的说了算。
总之她就是这么一句话，爱听不听，不爱听就打。
“你！！”精灵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可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她还真无可奈何。
刚刚那场战斗中，她已经耗尽了大部分的魔力，现在体内空空荡荡，连一个低阶魔法都释放不出来。
而对方人这么多，除了眼前这个蛮力惊人的少女，暗处还藏着一个神出鬼没的杀手，再加上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男人，自己还真讨不到什么好。
努克拉干咳了几下，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连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精灵退到一边去，不用管他们。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了莫里斯。
莫里斯阴沉着脸，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声闷雷。
“告诉我玫瑰领的真相，然后说这一切都是卡利亚斯逼着你们做的，你们护送这个精灵是想要戴罪立功，这样，我就放过你们。”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用真相换性命的交易。
一个莫里斯明知不公、明知不该、却依然愿意给出的机会。
努克拉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开了口：“是卡利亚斯大人……让我们这么做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们去帝都，本来是为了完成白塔圣庭的任务，就是打听帝国皇室的动向什么的，但是……”
他顿了顿，“就发现了这位精灵小姐，在将消息告诉卡利亚斯大人之后，他让我们务必买下她。”
“为什么？”莫里斯追问。
“因为这个精灵，无论落在哪个贵族手里，都会引起精灵族的报复。”努克拉的目光微微闪动。
“可精灵族报复的，总是边境那些普通的官兵和平民，他们会屠村、烧城、灭族，而端坐在城堡里的贵族们，却可以悠然地享受，品着红茶，吃着糕点，看着前线的战报，叹息一声今年的伤亡又增加了，然后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这一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卡利亚斯买下精灵，不是为了私欲，不是为了利用，而是为了防止她落入其他贵族手中，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和伤亡。
莫里斯深吸一口气，就当视作他们在为卡利亚斯开脱，可这个理由，他不得不承认，确实站得住脚。
“看不出来，你们还知道家国大义。”莫里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复杂。
“可你们自己的领地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
“你们自己的领地，那些被肢解的平民，那个被割了声带的孩子，你们管了吗？！”
莫里斯怒了。
他是真的怒了。
既然他们不是纯粹的坏人，既然他们还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那为什么要忽视自己领地的人，反而要去关心边境线上的人？
这不是舍近求远吗？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努克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无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满血污的手，缓缓说道。
“因为大人……是个自私的人，我们是看着大人长大的，所以我们得帮助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确实，我们做的恶，我们不否认，我们也不怕陛下的审判，死就死了，活到这把年纪，够本了，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得等大人做完那一切。”
莫里斯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过他的衣角，火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瞬间居然释怀了。
因为他也是自私的人。
他私自豢养龙族，没有任何保障。
有的只是自己的一纸空话，一句我相信她们。
一旦日后三条龙崽子陷入暴走，那么自己间接造成的伤亡，将会是巨大的。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看，自己或许还不如卡利亚斯。
至少他眼下做的这一切，还有苦衷，自己的苦衷是什么？
没有。
莫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沾过一滴鲜血。
可他知道，那些血迟早会来的，不是别人的血，就是自己身边人的血。
他没有苦衷。
他做这一切，只是单纯的因为自己的私心。
想要三条龙崽子长大，想要她们健康，想要她们快乐。
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舍小为大。
就是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