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楼道那点晨光先落在黑色高跟鞋上,再往上,掠过剪裁利落的长裤和同色衬衫,最后停在沈清秋脸上。
她站得很直,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着医箱,一个拎着衣袋。老楼楼道窄,墙皮也旧,可她一站进来,乱糟糟的光景就安静了。
林玥朝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
沈清秋没先问话。
她目光越过林玥,直接落进屋里。
落在沙发上的林子衿身上。
四目撞上的一瞬,林子衿下意识把风衣往上拉了拉,连指尖都蜷了起来。
她原本想过很多种场面。
沈清秋会不会愣住。
会不会先皱眉,再问一句怎么回事。
会不会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沉默太久,久到她连抬头都不敢。
可都没有。
沈清秋看着她,停了两秒,抬脚进门,顺手把门关上,连门外那点探头探脑的视线都隔绝了。
屋里更静。
林玥冲医箱那人抬抬下巴:“先等着。”
那位张医生点头,站去玄关边没动。另一位助理把衣袋放到桌上,也退开了。
沈清秋已经走到了沙发前。
林子衿坐着,她站着。距离一近,熟悉的淡香就压下来。林子衿手心又出了汗,目光往上抬一点,又落下,不知道该看哪。
小时候她最烦沈清秋这么看人。
安静,专注,像把人整颗心都翻出来端详。
现在更烦。
烦得耳尖都快烧起来了。
“抬头。”
声音不高。
林子衿喉咙一紧,没动。
林玥在旁边抱臂,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刚才对我嘴挺硬,轮到你,装鹌鹑了?”
“姐。”
林子衿低低叫她一声,带点求饶。
林玥啧了下,转头走去窗边,把地盘让出来。
屋里一静,只剩彼此呼吸。
沈清秋往前一步,单膝在沙发前落下。
这个动作太突然。
林子衿眼睫颤了颤,终于抬头。
眼前的人和她平齐了。
沈清秋看着她,目光从额前乱发,落到眼尾,又落到她攥着风衣的手。然后抬手,指尖伸过来,先碰了碰她额头。
林子衿整个人都绷了。
“发烧了?”
“没,没有。”
出口还是软的。
她自己都受不了,立刻抿住唇。
沈清秋手没收回去,指腹顺着额角往边上理了一下,把她散乱的发丝拨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林子衿耳根一阵发麻,肩膀都缩起来一点。
沈清秋盯着她耳尖那点红,喉咙轻轻滚了下,开口时语气仍旧稳。
“是你。”
短短两个字。
林子衿怔住。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
“你藏不住。”沈清秋看着她,“你紧张就掐袖口,耳朵会红,骗人时先垂眼,胃不舒服会按左边。你从小就这样。”
林子衿指尖一松,袖口让她揉得起了褶。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认出来了?”
“嗯。”
“就这样?”
“还要怎样?”
“你都不惊讶吗?”
“人在这,活着,会喘气,会顶嘴。”沈清秋抬眼,嗓音压低一点,“够了。”
这一句落下,林子衿心口一热,鼻尖也跟着发酸。她偏开脸,不敢再看。可才偏过去一寸,下巴就让人托住了。
沈清秋手指温热,力道很轻,却不让她躲。
“看我。”
林子衿没法装没听见,只能一点点把视线挪回来。
沈清秋近距离看着她,眼里没有她怕的那些东西。没有怪,没有疑,没有审视。有的只是压得很深的担心,和一层她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昨晚睡前,有哪里不舒服?”
林子衿老实交代:“没有。”
“醒来后头晕?”
“有一点。”
“疼吗?”
“胃有点抽,别的还好。”
“饿不饿?”
林子衿一愣。
这问题转得太生活化,把她问得卡了壳。她沉默两秒,居然真诚回了句:“有点。”
林玥站窗边,听乐了。
“你俩一个比一个行。出这么大事,第一反应一个问疼不疼,一个答饿不饿。行,我彻底放心了。”
沈清秋侧过脸:“厨房有干净锅吗?”
林玥扬眉:“你上这老破小给她熬粥?”
“她空腹久了,先垫点东西。”
“灶台能用。你要亲自去?”
“嗯。”
林子衿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开口:“别,你别折腾了,让医生先看吧。”
沈清秋回头看她:“我去烧水。张医生先过来。”
她一开口,节奏就定了。
张医生提着医箱上前,态度稳得像见惯了大风大浪。他先跟林玥点了下头,再看向林子衿,语气温和。
“林小姐,我先给你量体温,测血压,再问几个问题。”
林小姐。
这个称呼一出来,林子衿耳尖又烧了一层。
她下意识看沈清秋。
沈清秋已经起身,把桌上的杯子拿走,转去灶台边烧水。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千万次。
事实上她确实来过很多次。
这间出租屋,林子衿不肯让太多人知道,沈清秋是少数进来过的。她来时通常不多话,站门口看他颠勺,看他拿着铲子回头问一句“吃不吃葱”,然后淡淡回一句“吃”。
就这么平常。
平常到现在回想起来,心口都发紧。
张医生已经打开体温枪。
“额头抬一点。”
林子衿照做。
滴的一声。
“三十七度二,没发烧。”
又量血压,问昨晚吃了什么,几点睡,醒来有没有恶心、头痛、肢体发麻。林子衿一一答了,声音越答越小。尤其问到生理特征变化时,她连脖子都开始红。
林玥终于还有点良心,走过来挡了一半视线。
“行了,问完没?”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还差几项基础检查。条件有限,最好换地方做全套。”
灶台边水壶发出轻响。
沈清秋把火关小,回身过来:“结论。”
“从基础表现看,生命体征稳定。外观和生理特征都完全符合健康少女标准。有没有其他隐患,要去更私密的地方做完整检查。”
林子衿一听“健康少女”四个字,脑子都空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会落自己头上。
林玥低头看她:“听见了?先活着,活得还挺标准。”
“你安慰人能不能换种方式。”
“嫌弃?”
“有点。”
“有力气嫌弃,说明问题不大。”
沈清秋看着两人拌了两句,神色也松了一点。她把助理带来的衣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浅色针织开衫,一条长裙,还有全新的内搭。
林子衿只看一眼,脑子又炸了。
“这是什么?”
“衣服。”
“我知道是衣服。”她声音都飘了,“可你带这个干什么?”
“你总不能穿着男装出去。”
“那也不用现在就——”
“要。”沈清秋把衣服放到她手边,“这栋楼人杂,继续待着不合适。先换好,我带你走。”
林子衿看着那条长裙,喉咙都干了。
她活到十八岁,最接近裙子的经历,也就是小时候被顾星瑶怂恿着披过一次床单。现在真让她穿,她连呼吸都不对了。
“我不穿这个。”
“那你穿什么?”林玥环视一圈,“穿你那条快掉下来的运动裤?你下楼走一步,人家能围着你看十分钟。”
“那我穿卫衣。”
“下面呢?”
“……再找条裤子。”
沈清秋静静看着她:“你有合适的吗?”
林子衿没声了。
她这屋里清一色男装。裤腰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大,真穿上,走两步都得用手提着。刚才她能稳住,全靠坐着。
林玥拿起那条长裙,在她身前比了一下,满意点头。
“挺好,颜色也衬你。”
“姐。”
“喊妈都没用,换。”
“我——”
“你什么你。”林玥直接拍板,“要么你自己去卫生间换,要么我和清秋给你挑一位帮你换。”
林子衿整个人都呆了。
“你别太过分!”
林玥抱臂:“你选。”
沈清秋在一旁补了一句:“我可以。”
林子衿连耳后都烧透了,抓起衣服就往卫生间跑。
“我自己换!”
卫生间门砰地一关。
外头静了两秒。
林玥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声:“行,跑得还挺快。”
沈清秋看着那扇门,唇边也压出一点很浅的弧。
小小的卫生间里,林子衿靠着门板,心口跳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看手里的裙子,料子软,摸上去细。还有内搭,袜子,甚至连新的内衣都备好了。尺寸看着也离谱地合适。
她盯了几秒,耳朵一热。
这人来得这么急,怎么连这个都能带对?
可外头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根本不给她磨蹭的机会。林子衿只能硬着头皮换。动作笨,手忙脚乱,换到一半差点让裙摆绊住,扶着洗手台才站稳。
门外很快传来林玥的敲门声。
“还活着吗?”
“活着。”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那你快点。”
林子衿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差点不敢认。
长裙是浅米色,版型保守,把该遮的都遮住了,偏偏上身一贴,腰身还是出来了。及肩软发垂下来,把那张脸衬得更小,卫衣和被子都不见了以后,整个人像从旧楼里突然拎出来的一团新雪。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抓着裙摆,站了好一会儿。
门外又响起沈清秋的声音。
“子衿。”
只有两个字。
林子衿心口一颤。
“嗯?”
“开门。”
她指尖攥紧,又慢慢松开,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卫生间门往里一拉,外面三个人视线全落过来。
林玥最先出声:“我就说衬你。”
张医生识趣地低头收器械。
助理更识趣,转身去看窗外。
只剩沈清秋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她。
林子衿让她看得站都不会站了,脚尖往里收了收,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很奇怪吗?”
沈清秋走过去。
一步,两步,停在她面前。
近得林子衿能闻见她身上的香,能看见她衬衫袖口压出的线,也能听见自己快失控的呼吸。
“没有。”沈清秋抬手,替她把领口拢正,又把一缕压在衣领里的头发拨出来,“很好看。”
林子衿耳尖全红了。
她张口想回一句什么,可没来得及。沈清秋手指从领口滑到肩侧,替她理平那一点褶,然后很自然地停住,低声问她。
“能走吗?”
“……能。”
“脚还软吗?”
“有一点。”
“那等会儿下楼,我牵着你。”
这句落下,林子衿睫毛都颤了下。
林玥站旁边,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她懒洋洋插一句:“行了,情话以后回公寓慢慢讲。现在先撤,这楼下已经有人盯着了。”
公寓。
这个词一出来,林子衿脑子都停了。
“什么公寓?”
林玥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神色平静:“我在学校边上买了套房,离江大近,安静,安保也够。你先住那。”
“我为什么要住你那?”
“你现在想回林家主宅,今天中午全家都能来围观你。想继续住这里,明天楼下卖菜的大妈都知道这层多了个漂亮姑娘。你选。”
林子衿一口气堵住。
“那我可以住酒店。”
“我不放心。”
回答太快。
屋里静了下。
林子衿抬头。
沈清秋也看着她,没躲。
“你跟我住。医生方便过去,学校那边也好处理。你缺什么,路上买。要是住得不舒服,你再换。”
话说得平,偏偏一句一句都堵得林子衿没法回。
林玥适时拍板:“就这么定。你先在清秋那待着,我回家收拾其他事。爸妈那边我压一压,学籍和身份我去盯,医生那边清秋盯。”
她分工分得很快,显然已经把局接过去了。
林子衿张了张嘴:“你们都不问我同不同意?”
林玥看她:“你不同意什么,留这继续喝西北风?”
“我……”
“别我了。”林玥抬手捏了捏她脸,“现在开始,你负责活得好一点,剩下的我和清秋给你兜着。”
林子衿让她捏得一愣,还没缓过来,脸边又贴上一只手。
这回是沈清秋。
她没有捏,只是指腹在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把那点乱发拨开,声音压低,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跟我走,嗯?”
这一声嗯,尾音很轻。
林子衿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沈清秋手落下去,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稳。
林子衿身子僵了一下,没挣开。
林玥在旁边看得眉梢直扬,心情总算好了大半。她走去门口,拉开一条缝,先看外面,再侧头催一句:“走吧,大小姐们。趁我还没改主意亲自抱她下楼。”
林子衿脸又热了:“你别乱来。”
“我可真想乱来。”林玥啧一声,“你小时候发烧,还是我抱着跑医院的。现在长成这样,抱一下还金贵上了。”
“姐!”
“行了,不逗你。”
她开门。
楼道里晨光更亮了。
沈清秋没有松开手,牵着林子衿往外走。林子衿迈出门槛时,脚下一虚,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秒,腰侧一紧。
沈清秋手臂拦住她,把人扶稳,低声贴在耳边。
“慢点。”
耳边一热,林子衿差点连楼梯都不会下了。
她刚稳住,视线扫过玄关,忽然停了一下。
门边挂钥匙的钩子上,空空的。
桌上账本旁边,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她昨天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高中毕业照。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还在,笑得很轻。
而现在,沈清秋正牵着她,从那张照片前走过去。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秋察觉了,顺着她目光看向那张旧照,脚步却没停,只在她耳边低低落下一句。
“先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