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衿没敢再动。
刚才那点挣扎的力气,被沈清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轻易抽干。她顺着沈清秋的力道,退回到那张半旧的单人床上。
床单是普通的纯棉料子,洗得次数多了,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脚踝擦过床单时,那种陌生的、过于敏锐的触觉,让林子衿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这间次卧不到十平米,平时被她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的兼职资料叠得整整齐齐。但此刻,三个气场截然不同的人站在这里,硬生生把原本就局促的空间挤压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张医生提着银色的便携式医疗箱,站在床尾。箱体表面印着沈家私人医院的暗纹徽标,金属搭扣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大小姐,这台便携式彩超机需要预热三分钟。”
张医生压低声音,视线越过林玥的肩膀,落在床角那团宽大的风衣上。
林子衿双膝曲起,手臂抱着腿,把大半张脸都埋在了膝盖中间。林玥那件卡其色的高定风衣穿在她身上,宽大得像个面罩,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向一侧,露出一小片白净的颈部皮肤。
“另外,我需要先抽两管静脉血,化验一下当前的激素水平和器官排异指标。”
抽血。
彩超。
排异指标。
这些冰冷的医疗词汇,准确无误地扎在林子衿绷紧的神经上。
她现在对自己这具身体充满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陌生感。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是林家那个为了几十块全勤奖在烈日下送外卖、习惯了粗糙生活的穷小子。现在这副娇软单薄的骨架,连她自己都没敢仔细看,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拿着仪器在身上扫来扫去?
如果查出什么异常,她会被当成怪物吗?会被送进实验室切片研究吗?
林家的继承人变成了女人,这在财阀圈里是个足以引发地震的丑闻。
“我没事。”
林子衿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软糯,发紧,带着明显的鼻音,和以前那种刻意压低的清朗嗓音截然不同。
她把身体往墙角又缩了半寸,后背抵着墙面。粗糙的墙纸硌着脊骨,却反而能给她提供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子衿,听话。”
林玥踩着高跟鞋走到床边,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雷厉风行的严厉,反而透着压不住的心疼和焦躁。
她弯下腰,试图去碰林子衿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姐不逼你,但你总得知道自己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万一是某种隐性的基因病呢?万一内脏有负荷呢?这事不能讳疾忌医,乖,让张医生抽个血,很快的。”
张医生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从医疗箱里拿出止血带和采血管。
橡胶管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林子衿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死死攥住风衣的下摆,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褪去血色。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眼底泛起一层防御性的水光。
她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把手伸出来。
就在张医生准备伸手去拉风衣袖口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在了半空中。
沈清秋靠在掉漆的门框边,身上那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这个破败的房间格格不入。她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目光直接钉在张医生手里的采血管上。
“停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医生像是触电一样缩回了手,拿着止血带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清秋,你别惯着她。”林玥急得直揉眉心,“这事儿不能拖。不抽血怎么化验?”
沈清秋没有看林玥,径直走到床边。
她拉过书桌前那把木椅子,直接在床沿边坐下。这个位置,刚好把张医生和林子衿完全隔开。她那高挑的身形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所有可能探究的视线。
房间里只剩下医疗仪器待机时的滴答声。
沈清秋没有去扯林子衿的衣服,也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她只是把手背在身后,贴着纯棉的床单,顺着那件宽大的风衣下摆,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
布料底下,林子衿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沈清秋的手指摸索了两下,碰到了一只冰凉的、全是冷汗的小手。
她反手握住。
沈清秋的掌心很热,带着一股极淡的木质香。指腹精准地扣住林子衿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然后用拇指在对方突起的青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
那种强势却又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安抚,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渗进去。
林子衿的眼睫颤了颤。
“不用脱衣服。”
沈清秋看着林子衿埋在膝盖里的脑袋,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哄一只受惊过度的猫。
“也不抽血。只测额温,听一下心音。好不好?”
林子衿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干涩的味道。
沈清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那种温度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林子衿迟疑了很久,紧绷的脊背慢慢软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鼻尖也泛着一层水洗般的粉色。
她没有说话,极其缓慢地把手从膝盖中间挪了出来。
“把心率仪和体温枪拿过来。”沈清秋转头,只留给张医生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张医生赶紧上前。
当那个塑料材质的体温枪探头即将贴上林子衿额头的时候,林子衿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沈清秋的袖口后躲。
沈清秋的左手立刻抬起,虚虚地挡在林子衿的侧脸旁边,隔绝了张医生的视线。
“不舒服就捏我的手。”
林子衿的指尖猛地收紧,死死陷进沈清秋的掌心里。
体温枪发出短促的滴声。
“三十六度八。正常。”张医生看了一眼屏幕。
接下来是听心音。因为不能脱衣服,张医生只能把听诊器的探头从风衣领口探进去一点。
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下方的一瞬间,林子衿倒吸了一口气,肩膀猛地往上缩。
沈清秋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大拇指重重地压在她的虎口处,用一点微小的痛觉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五分钟后。
张医生收起所有设备,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
“除了心率稍微有点快,身体处于轻度疲劳和营养不良状态之外,基础体征没有任何异常。”张医生斟酌着措辞,目光在病历本上扫过,“这是一具完全健康的……少女身体。”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基因突变引起的器官衰竭。没有排异反应。
这就意味着,这场违背常理的性别转换,在生理机能上完美得像是一次自然进化。
“行了。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沈清秋站起身,松开林子衿的手,“去楼下找司机结账。”
张医生提着箱子,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开了出租屋。
林子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水的鱼一样瘫软在墙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沈清秋的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句抱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林玥手里握着手机,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她直接推开次卧的门,连门框上的灰尘掉在衣服上都没管。
“老李刚发来的加密信息。”
林玥死死攥着手机屏幕,胸口剧烈起伏。
“爸妈推掉了今天的跨国董事会,提前回国了。”
林子衿浑身一震,手肘重重地磕在木板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已经在半山庄园等我们了。”林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并肩坐在床沿的两人,“指名道姓,现在就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