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肥皂水味,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
“爸妈”这两个字,在过去十八年里,就是悬在林子衿头顶的戒尺。
作为林家被穷养的继承人,她习惯了在他们面前保持绝对的理智、克制,以及永远达不到指标的挫败感。林正宏奉行的是挫折教育,每个月只给最基本的生活费,逼着她在这个老城区里摸爬滚打,学会在底层社会察言观色。
现在,要她顶着这副娇软的身体去见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父亲?
林子衿双手揪住风衣的下摆,手指骨节绷得发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老李已经带人把半山庄园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了。”林玥头也不抬地在手机上敲击着键盘,“老头子发了话,今天见不到活人,就把江城翻过来。逃是逃不掉了。”
沈清秋没有接话。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通知楼下的车队,把迈巴赫撤走,换三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普通商务车。套牌。”
沈清秋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密计算过的指令。
“联系通讯公司,把老城区这条街上所有的快递代收点数据全部黑掉,清理掉林子衿近半年的所有收件记录。”
“另外,派人去江大。把林子衿的学籍档案暂时冻结,对外宣称出国交流。任何人查阅,直接拦截并上报。”
挂断电话,沈清秋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子衿身上。
“外面的事,你不用管。”沈清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清冷,“去洗把脸。我们现在走。”
林子衿撑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刚迈出一步,膝盖就磕在了木椅子上。
沈清秋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胳膊。
“还能走吗?”
林子衿咬着牙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三分钟后,三人走出这间逼仄的出租屋。
老城区的楼道终年见不到阳光,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小额贷款的广告。空气里混杂着隔夜饭菜发馊的味道。台阶边缘磨损严重,有些地方还积着一滩滩不明液体。
沈清秋走在林子衿左侧,用高挑的身形挡住了大半楼道外的光线,也挡住了那些可能沾到林子衿身上的灰尘。
刚走到三楼半的拐角。
一扇生锈的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平时最爱在楼下小卖部嚼舌根的邻居大妈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烂肉面。
大妈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宽大风衣裹着的林子衿。
“哟,这不是老林家那小子吗?”大妈吸溜了一口面条,目光在林子衿白净的侧脸和纤细的脚踝上来回扫射,嘴里嘟囔着,“怎么一天没见,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回来?这身板看着不够生养啊。”
林子衿的脚步猛地顿住。
穷养时期练就的市井生存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怼回去。她甚至连用什么语调、什么脏字能最快结束战斗都想好了。在底层混,只要你稍微露一点怯,这些碎嘴的邻居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可是她现在发出的声音,只会是一声毫无杀伤力的软糯轻斥。
就在林子衿抿紧嘴唇,胸口因为憋屈而起伏的瞬间。
沈清秋直接半侧过身,将林子衿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冷冷地刺向防盗门后的大妈。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跟在后面的四个黑衣安保整齐划一地上前一步。定制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整个狭窄的楼道。
大妈手里的碗晃了一下,几滴面汤溅在拖鞋上。她脸上的八卦表情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半声怪异的咕噜声,连退两步,“砰”的一声把防盗门死死关上。
“沈家接人,不劳过问。”
沈清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扇门,一手护在林子衿的后背上,稳稳地牵着她走下剩下的台阶。
身后,两名安保留在了楼道里。他们从公文包里拿出工具,开始无声地拆除角落里的老旧监控探头,接管整层楼的物理痕迹。
林子衿在这个老城区生活了三年的痕迹,正在被沈家庞大的资本力量一点点强行抹平。
走出老旧的小区大门,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
林子衿低着头钻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市井喧嚣。车厢内的恒温空调吹着暖风,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得让人想陷进去。这种极致的舒适,反而让习惯了硬木板床的林子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车子平稳地启动,朝着半山庄园的方向驶去。
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沈清秋拧开杯盖,里面不是水,而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喝一点。你的嘴唇干得起皮了。”
这种不容拒绝的投喂动作,让林子衿根本无处可躲。她只能微微张开嘴,就着沈清秋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牛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点那股难受的抽痛感。
沈清秋拿开杯子,抽出一张纸巾,极其自然地擦掉林子衿嘴角溢出的一滴奶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细微沙沙声。
林子衿转过头,看着沈清秋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你……”林子衿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手指把风衣下摆揉成了一团乱麻,“你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清秋把保温杯放在一旁,转过头,直视着林子衿的眼睛。
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林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所以你吃了十八年的苦。”
沈清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不知道是在嘲笑林家的规矩,还是在嘲笑命运的荒诞。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顺着林子衿柔和的眉眼慢慢滑落,最终停留在她攥紧的手指上。
“不管你是男是女。”
沈清秋反手盖住林子衿的手背,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退缩的坚定。
“你都是林子衿。这就够了。”
她微微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擦过林子衿的耳廓。
“怕的话,等会儿我牵着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