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城老城区。
这里跟半山庄园,压根就是两个世界。
巷道两边是一排有些年头的步梯房,一楼临街的商铺外头,摆满了水果摊还有杂货铺。空气里混着刚出炉的烤红薯香,还有老城区特有的喧闹声,闹哄哄的,扑面就来。
林家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巷口,把本来就不宽的路,生生堵住了一半。
踩着一双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林玥走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个爱马仕铂金包。四下看了一圈,越看,她眼眶越红。
“子衿,你以前就住这种地方啊......”
说着,她转过头,一把反手攥紧林子衿的手腕,声音里的心疼,怎么压都压不住。
“爸也真是的,什么穷养计划??这么冷的天,这楼道连块挡风的玻璃都没有。你一个......你以前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子衿跟在姐姐后头。
她身上那件衣服,已经被林玥强行换成了一条浅杏色的高定长裙,外头又罩了件同色系羊绒大衣。走在这条满是烟火气的巷子里,她显得格外不搭,像是误闯进来的。
“姐,其实挺好的......”
林子衿轻轻拽了拽林玥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很轻。
“房东阿姨人很好,平时还会送我些自己种的菜。屋子虽然小,但朝南,下午太阳一照进来,挺暖的。”
妹妹越懂事,林玥心里越酸。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冲后头那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下命令。
“动作快点......进去把东西都清了。那些旧衣服、旧家具,全不要了。子衿,姐明天带你去国金中心买新的,整套都换掉。以后,姐绝不让你再受这种委屈,更不会让你用那些便宜货。”
林子衿咬着下唇,没出声。
一行人上了三楼,停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
门一开,出租屋里头的样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地方确实小。但不乱,也不脏。地面拖的很干净,单人床上的床单洗得发白,却铺的平平整整。靠窗的那张小桌上,放着几本码整齐的课本,旁边还有一个擦的亮亮的旧水壶。
这是个穷学生的小天地......小,却拼命维持着体面。
几个保镖照着林玥的话,开始动手收拾。
“哎,那个柜子里的衣服不用叠了,连柜子一块扔掉。”
林玥站在门口指挥着。那些廉价的布料只要落进她眼里,她就觉得,妹妹这些年受的委屈简直大到没边。
一个保镖把床底下的旧纸箱拖了出来。
箱子里装的是一些厨房用品,还有零零碎碎的杂物。大概是之前放久了受了潮,保镖往外搬的时候,纸箱底部突然裂开了。
哗啦......
里头的东西一下散了一地。
几个边缘磨损的调料罐,几本泛黄的记账本,还有一条洗得快看不出原色的旧围裙。紧接着,一个边上缺了大口的旧砂锅,也从箱子里滚了出来。
砂锅在干净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最后,撞到门框边,停下了。
一本边角卷起来的手写菜谱,从砂锅里掉出来,摊开在地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药膳做法,还有食材什么时候打折,记得细细的,一页接一页。
那保镖弯下腰,正要把那个碍事的旧砂锅捡起来,丢进外头的垃圾袋。
林子衿盯着那个砂锅。
胸口像是被塞进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闷得发胀,连气都喘不匀了。
那不是个普通的锅。
那是她高一那年,在餐馆后厨给人洗了一个月碗,拿第一笔工资买下来的。无数个冷的发僵的深夜,她就是靠这个锅,给自己煮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才撑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一下,眼眶就热了。
那股酸涩直冲鼻腔,压都压不住。
“别碰它!!”
林子衿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的挣开了林玥的手。
她连那件价值几十万的羊绒大衣滑落在地都顾不上,直接冲了过去。高定长裙的裙摆扫过地面,下一秒,她双膝一软,半跪在那片陈旧的水泥地上。
伸出双臂,她死死把那个缺角的旧砂锅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别扔......”
她声音发颤,抬起头,红着眼看向那个僵在原地的保镖。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软软的脸,这会儿却罕见的透出一股倔劲。
“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第一个锅。你们不能扔。”
保镖直接愣住了。
手还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有些发懵的看向门外的林玥,像是在求助。
林玥也怔住了。
她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妹妹,看着她那样死死护着一个破旧砂锅,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攥了一把。她一心只想着,用最好的东西去补偿妹妹,却偏偏忘了......这些旧物里,藏着的是妹妹这十八年来,拼命活下来的体面跟尊严。
楼道里安静的吓人。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雪松香气的冷风,从林玥身后吹了过来。
沈清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
她今天开了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一路跟在后面。这会儿,她站在出租屋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目光越过林玥的肩,直直落在林子衿身上。
那个平时在她面前总容易害羞,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孩,现在却抱着一个廉价又破旧的砂锅,抱的死紧。她肩膀在轻轻发抖,是在忍,是在硬撑。
沈清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重重戳了一下。不是撕心裂肺的疼,却绵长的发闷,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说话。
迈开长腿,越过林玥,直接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都出去。”
声音不大,却压的人不敢不听。
几个保镖像得了赦令,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低着头退了出去。
林玥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看见沈清秋那绷紧的下颌线,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心疼的看了妹妹一眼,这才转身,把门拉上。
砰......
门关上了。
外头所有的视线,也一并隔绝。
出租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下午的阳光透过老旧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沈清秋站在原地,把那件价值百万的黑色大衣脱下来,随手扔到旁边那张洗得发白的单人床上。
地上的零碎东西,她没嫌弃。
身上那件高定针织衫,她也没顾。
直接的,她朝半跪在地上的少女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