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烟机压着声儿似的转个不停,锅里的清水还没沸,林子衿先跟一根围裙带子较上了劲。
她站在中岛前,浅米色的针织长裙外头套着那条旧围裙,手臂往后绕了半天,指尖总差那么一点。带子从掌心里滑开,前两次刚打上的结,转眼又散了。第三次更不成,右边那截带子直接垂回腰侧,跟故意和她唱反调似的。
林子衿低头看了眼细了一圈的手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拎着两大袋菜爬六楼,她都没这么窘过。现在倒好,连一条围裙都系不利索,这副新身体,偏偏在这种地方给她添麻烦......
她又把手抬起来,肩膀绷的发紧,发尾蹭过后颈,耳尖一点点热了。带子还是没抓住,反倒把裙摆压出几道褶。
一旁备菜的陈嫂抬了抬眼,嘴唇动了下,正想上前,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让门边那道视线钉住了。
沈清秋倚着料理台,手里端着半杯温水,神情淡淡的。
陈嫂立刻收了声,转身去看那锅还没开的菌菇汤,动作标准得很,像那点火候真有多大讲究似的。
林子衿没回头,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门边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越看,她越乱。
“这个带子设计的就不合理......”她低声给自己找补,“谁家围裙非得从后头系。”
身后传来杯底轻轻落在台面上的一声响。
“我家。”
沈清秋开口,语气淡的很。
林子衿呼吸顿了半拍,耳朵更烫了。
“那......那也不代表它合理。”
“嗯。”
她应了一声,慢条斯理的朝她走近。
“所以我来补救。”
林子衿还想再挣一下,手臂刚抬到一半,身后的人已经停在她背后。距离一下拉得很近,近到连她身后衣料细小的摩挲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厨房里的暖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亮的反光的台面上。
林子衿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会儿要是跑,显得太没出息。不跑,心跳又吵的人发慌,跟锅盖乱颤似的。
“我......我自己可以。”
一句抗议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底气少的可怜。
沈清秋没接这句话,手从她腰侧探过去,轻轻捏住那截垂下来的带子。
“抬手。”
“啊?”
“你不抬手,我怎么系。”
林子衿只好乖乖把胳膊抬起来,肘弯僵得厉害,整个人都被迫摆成一个很方便人动手的姿势。她刚站稳,就听见陈嫂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扭头去看砧板,装得像在认真研究香菇纹路。
这场面......实在叫人脸热。
她活了十八年,头一回在自家厨房里生出一种,像被当场架起来看的羞耻感。
沈清秋的手很稳,先把左边带子拉直,又从她腰后绕过去。布料擦过针织裙,带出一阵细细碎碎的触感。林子衿一下绷住了身子,掌心压着料理台边沿,手里那把刚摘好的青菜,都快被她攥乱了。
“别缩。”
沈清秋的声音,落在她耳侧。
“我没缩。”
“那腰为什么躲。”
林子衿张了张嘴,没接上。
这人平时话少,偏偏一到这种时候,句句都往最让人招架不住的地方落。
带子交错过去时,沈清秋的手背擦过她后腰,隔着一层裙料,那点触感还是清楚的过分。林子衿肩头一颤,手里的青菜差点整把掉进水池里。
她赶紧往前扶了一下,手背碰开了水龙头。下一秒,水流哗啦冲出来,溅湿了她的指尖。
陈嫂这回是真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又飞快把脸转开,脸上那副职业管家的表情,险些都没端住。
沈清秋抬手把水龙头关了,手却还停在她腰后。
“专心点。”
“你站这么近,我怎么专心......”
话一出口,林子衿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埋怨,太近了。近的不像抱怨,倒更像撒娇。
她耳根跟着烧起来,立刻低下头装没事,只盯着台面上那颗圆滚滚的番茄。
沈清秋没戳破,只把带子往中间收了收,指尖轻轻一勒,围裙前襟就贴上了林子衿的腰线。那一瞬,林子衿连呼吸都收住了几分,背脊顺着那点力道发麻。
“以后够不到的,都叫我。”
她把结扣收好,话说的很轻,落下来却稳稳当当。
林子衿的指尖压着番茄,半天没动。
这话乍一听,说的是围裙。可细一想......又不只是围裙。偏偏沈清秋语气平静得很,平静到她连躲都不好躲,像是她要多想半分,先输的人就是她。
可她不多想,也不行。
从搬进云水庭那天起,衣柜、拖鞋、牙刷,还有厨房里那口缺了角的旧砂锅,都被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沈清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手却比谁都快,像早早就把她往后的日子,一点点铺平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挑明,不声张。可每一步都落得正好,逼得人退都没地方退......
“......你别什么都包了。”
林子衿小声开口。
“嗯?”
“这样会显得我很没用。”
沈清秋垂眸看着她,过了两秒,伸手把她肩头一缕散开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做饭,我系带子。”
“分工很公平。”
林子衿一下哑火了。
这话,她反驳不了。
因为她心口那点别扭,就这么被这句“分工很公平”安安稳稳接住了。没有谁高一头,也没有谁是在施舍照顾,像是她们本来就该这样,一起做这顿饭。
陈嫂在旁边装模作样掀了下锅盖,热气扑出来,香菇跟玉米的甜味一下散开。她赶紧又把锅盖放回去,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今晚真要把饭碗看没了。
“林小姐,菌菇汤差不多可以下盐了。”
她总算给自己找了个开口的由头。
林子衿这才回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盐罐。可她刚转过去,后腰那个蝴蝶结就轻轻晃了下,存在感强得惊人,像有人把“刚刚被人从背后抱着系围裙”这件事,直接写在了她身上。
她拿盐的时候手一滑,差点把整罐都倒进锅里。
“慢一点。”
沈清秋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把盐罐扶正。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处,林子衿手背一热,赶紧把罐子往旁边放远了点。
“我又不是第一天做饭。”
“今晚是第一天在这里做。”
沈清秋看了眼中岛台,视线掠过那口摆在显眼地方的旧砂锅。
“这里跟外头不一样,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
林子衿垂下眼。
这话像轻轻拨了下她心口那根细线。
她不是没在意过。三百万的厨房,锃亮的刀具,连调味瓶都按色系摆得整整齐齐。她把那口旧砂锅放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打过鼓,怕这点旧日子留下来的痕迹,跟整间屋子都不搭。
可沈清秋什么都没说,甚至把那口砂锅摆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她垂着头,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沸水里焯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只是怕做的不好,浪费你的厨房。”
“我的厨房?”
沈清秋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多了几分问她的意思。
林子衿一下反应过来,想补都晚了。
沈清秋抬手越过她,把火关小。另一只手撑在台面边沿,不动声色的把人圈在灶台前那一小块地方里。
“林子衿。”
“嗯......”
“厨房归你。”
“以后别说这种话。”
她说得平静,尾音都没扬半分。可林子衿偏偏从里头听出了认真,清清楚楚的认真。
这下好了,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她低头翻着锅里的番茄,心里只剩一句话绕来绕去......
这人是不是天生就会拿捏分寸,偏偏每一下都踩得这么准。
陈嫂眼观鼻鼻观心,把切好的葱花递过去。
“林小姐,糖醋汁我给您调好了底,您尝一口,看要不要再添点糖。”
林子衿接过小勺,抿了一点,摇了摇头。
“这样就行。”
一说起做饭,她整个人的状态就稳下来了。锅铲起落,番茄慢慢出汁,鸡蛋滑进锅里,嫩黄跟红色翻在一处,香味很快就窜满了整个厨房。另一边,糖色熬开,小排下锅滚了一圈,酸甜的味道直往鼻尖上冲。
陈嫂本来还端着那点专业架子,这会儿喉咙都不自觉滚了滚。
这手法,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火候压得又准又稳。她在心里暗暗记着顺序,结果刚记到第三步,就看见沈清秋又靠到了中岛边,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那道纤细背影上,半分没挪开。
陈嫂心里默默一叹。
得了......菜谱先别惦记,饭碗更要紧。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厨房里的热气也慢慢堆了起来。林子衿把蒸蛋端出来时,鼻尖已经沁了层薄汗。她抬手擦了一下,动作很快,还是被沈清秋看见了。
纸巾盒被推到她手边。
“先擦擦。”
“我手上有油。”
“我来。”
话音刚落,沈清秋已经抽了张纸,站到她面前,指腹隔着纸面,轻轻按过她鼻尖跟额角。
林子衿整个人都僵了半秒,没敢动。
“好了。”
沈清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低头扫了眼灶上那口还在冒热气的菌菇汤。
“还差什么。”
“还差一道清炒时蔬,三分钟就好。”
“嗯,我等你。”
林子衿心口一软,连锅铲都抡得更顺手了些。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道青菜出了锅,厨房总算安静下来。中岛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番茄炒蛋、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蒸蛋,还有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菌菇汤。
都是家常菜。
可就是这些家常菜,硬生生把这间太讲究的公寓,拉回了人间烟火里。
林子衿抬手去解围裙,刚碰到腰后的结扣,手指却顿了一下。
刚才那个结......是沈清秋替她系上的。
她抿了抿唇,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像是舍不得把它扯乱。
沈清秋先一步走上前,端起那口最烫的砂锅。
“这个我来。”
“我能端......”
“烫。”
就一个字,林子衿顿时没声了。
她端着两盘菜跟在后头,穿过开放式厨房,穿过长长的餐边柜,一路走到餐厅。暖色灯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锅里的热气一团团往上升。饭香、菜香、菌菇香混在一起,竟把云水庭这套顶奢公寓,慢慢熬出了家的味道。
沈清秋把砂锅放到桌子正中,替她拉开一张椅子,却没立刻坐下。
她站在桌边,隔着袅袅热气,看向林子衿的脸。
“今晚......我能坐你旁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