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里,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本镶嵌着星辰的古籍,在模糊人影手中缓缓翻开。没有风,书页却自动翻动,每一页翻过,都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法则涟漪。林朔怀里的婴儿,在那一刻停止了流血,也停止了颤抖,像是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偶人。
“重写……”模糊人影的声音,像是从远古的冰窖里传来,“第一章:起源。角色:弃子。状态:抹除。”
随着字音落下,林朔感觉怀里的重量骤然一轻。婴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些暗金色的血液倒流回伤口,连带着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在被这股力量强行剥离。
林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也在变淡,皮肤下的文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猛地咬破舌尖,这一次,喷出的不是黑血,而是一点金色的火星。那是他残魂本源里,最深处、最顽固的一点“不肯”。这点火星落在婴儿透明的身体上,像是点燃了灯芯,让那即将熄灭的“存在”,勉强维持住了一丝烛火般的微光。
“没用的。”模糊人影头也不抬,手指在书页上一点,“凡俗的挣扎,只会让章节的批注……更难看。”
林朔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谁告诉你……我是来挣扎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但他流的不是泪,是“火”。是那点火星引燃了他所有的绝望、愤怒和不甘,在他脸上烧出了两道焦黑的痕迹。
他不是在求生。
他是在“偷”。
既然你要重写,要抹除,要把一切都变成白纸。那我就趁着你重写的时候,把你笔下的东西,全部偷走!
林朔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个模糊人影,也没有去抢那本书。他抱着婴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侧身撞向了纯白空间的边缘——那个原本是看台的地方!
那里,是虚空。
也是所有“观众”的席位。
他在赌,赌那个看台上,并非全是敌人。
他在赌,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里,也有人不想看到这个故事被轻易抹去。
砰!
他撞破了空间的壁垒,跌入了一片混沌的乱流之中。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从他身边掠过,像锋利的刀片割过他的身体。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婴儿,任由那些碎片将自己切割得支离破碎。
模糊人影终于抬起了头,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惊讶”的情绪。
“竟敢……窥探看台?”
他手中的星辰古籍,猛地合拢。
下一刻,林朔所在的方位,整片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捏碎!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概念层面炸开。林朔感觉自己像是被碾碎的虫子,意识在瞬间被撕成了亿万片。但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那高高的看台上,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杀意。
只有一丝……兴味索然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会跳舞的猴子。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朔在一片泥泞中醒来。
不是纯白的空间,也不是镜中的废墟。他躺在一片荒凉的沼泽地里,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只有几颗惨白的星辰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还能动。
他低下头,婴儿还在怀里。小家伙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好歹还活着。
“咳咳……”林朔咳出几口带着碎肉的黑血,挣扎着坐起来。他环顾四周,除了沼泽,远处只有连绵不断的、黑色的山脉轮廓。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地想调用残魂本源探查,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不仅本源没了,连那支断笔,那把镰刀,所有外物都消失了。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一个重伤濒死的凡人。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朔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泥地上胡乱画着什么。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如果不仔细看,简直就像是一截枯木。
“你是谁?”林朔警惕地抱紧婴儿,身体紧绷。
“我?”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嘴里没剩几颗牙,“一个看戏看到一半,被赶出来的老家伙呗。”
林朔瞳孔一缩:“看台上的……观众?”
“别乱扣帽子。”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我只是个卖票的。戏演砸了,老板不高兴,我就得卷铺盖滚蛋。”
他放下树枝,指着林朔怀里的婴儿:“你怀里那小崽子,可是个烫手山芋。抱着他,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林朔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头。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干瘦的老头,体内蕴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那种力量,比校对员,比巨眼,甚至比那个模糊人影,都要……古老。
“你想要什么?”林朔问。他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不想要什么。”老头摊了摊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就是看你这戏演得挺热闹,想给你指条路。”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朔,用树枝指了指远处那座最高的黑色山峰。
“看到那座山没?叫‘葬神峰’。山顶上有个洞,叫‘无回洞’。洞里头,关着个疯子。”
老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去问问那个疯子,知不知道怎么……把戏台给掀了。”
说完,老头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进沼泽的迷雾里,几步就消失不见了。
林朔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婴儿那张苍白的小脸。
“疯子……”他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正好,我也快疯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座葬神峰,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沼泽的迷雾里,似乎传来了老头远去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天者……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