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峰。
名字很唬人,山势却并不险峻,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没有参天古树,没有悬崖峭壁,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黑色岩石,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巨大骸骨,匍匐在大地之上。山脚下没有任何路径,只有厚厚的、积年累月的枯叶腐土,踩上去绵软无声,却透着一股要把人拖下去的吸力。
林朔抱着婴儿,一步步往上走。
他是个凡人,重伤未愈,每走一步,脚下的腐土都会渗出黑色的汁液,像是这山体在流汗,在排斥他。怀里的婴儿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那股暗金色的王血气息,却像灯塔一样,吸引着山中某些不好的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朔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条不起眼的石缝里,钻出了一只老鼠。
一只通体漆黑,眼睛却是诡异惨白色的老鼠。它蹲在一块石头上,两只前爪搭在胸前,直立着身子,歪着头,打量着林朔。
林朔也看着它。
一人,一鼠,在死寂的山道上对视。
“生面孔啊。”老鼠开口了,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腔调,“这山,不欢迎外人。”
林朔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老鼠“嗖”地一下窜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喂!跟你说话呢!这山里死过神,晦气得很,活人上去,九死一生!”
“让开。”林朔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嘿!还挺横!”老鼠吱吱叫了两声,那双惨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厉色,“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老鼠的身体猛地胀大,皮毛脱落,瞬间化作一只体型如猎豹般的黑色巨鼠!獠牙外翻,利爪如刀,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它后肢蹬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林朔咽喉!
林朔避无可避。
他现在是凡人,没有残魂本源,没有神兵利器。面对这种级别的妖物,他只有一双手,和怀里需要保护的婴儿。
但他不退。
在巨鼠扑到的瞬间,林朔猛地将怀里的婴儿朝身后一抛!同时,他不退反进,矮身,侧滑,用肩膀狠狠撞向巨鼠的腹部!
砰!
巨鼠吃痛,咆哮着翻身,利爪在林朔背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林朔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翻滚中顺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
“找死!”巨鼠暴怒,再次扑来。
林朔没有躲闪,他精准地计算着角度,在巨鼠扑到面前的刹那,将手中的石头,狠狠捅进了它的左眼!
“吱——!”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巨鼠疯狂甩头,想要把林朔甩开。林朔死死扒住它的皮毛,另一只手死死抵住石头,任由自己在地上被拖行,碎石划破皮肤,鲜血淋漓。
“给我……安静!”
林朔嘶吼着,借着巨鼠甩头的力道,猛地将石头往里一送!
噗嗤。
石头贯穿了巨鼠的眼球,直插大脑。
巨鼠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朔瘫倒在血泊里,大口喘息。他挣扎着爬向婴儿落地的方向,还好,小家伙被厚厚的腐叶垫着,没事。
他抱起婴儿,看了一眼巨鼠的尸体。
这山里的东西,果然不欢迎外人。
他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了伤口,继续往山上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很警惕。他知道,刚才那只老鼠,恐怕只是个开胃菜。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温度也越低。周围的植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白色的、像是盐霜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附着在岩石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腥味。
林朔的头痛开始加剧。那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侵蚀,试图让他产生幻觉,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在一条铺满鲜花的大道上,而不是在这座死山上。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终于,他走到了山顶。
山顶没有洞。
只有一个巨大的、像是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深坑边缘,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无字。
林朔走到坑边,往下看去。深坑深不见底,里面黑得像是连通着九幽地狱。只有阵阵阴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无数亡魂的呜咽声。
这就是“无回洞”。
林朔盘膝坐下,没有急着下去。他检查了一下婴儿的状况,比刚才更虚弱了。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运足了力气,吼出了那个老头告诉他的话:
“葬神峰上客,无回洞中仙。”
“敢问……疯子可在?”
声音在深坑中回荡,传得很远,却没有任何回应。
林朔等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响,带着一丝嘲弄:
“若是怕了,就吱一声!”
依旧死寂。
林朔冷笑一声,不再废话。他站起身,将婴儿用布条紧紧绑在胸前,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深坑!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撕扯着内脏。林朔死死护住胸口,任由身体加速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终于传来了水声。
噗通!
他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潭里。
林朔挣扎着浮出水面,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这里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水潭边,有一片干燥的石滩。而在石滩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长袍,头发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人。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又因为过于消瘦而显得有些阴鸷的脸。他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像是两个漆黑的窟窿。
“你叫我?”疯子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玻璃。
林朔爬上岸,浑身湿透,滴水成冰。他盯着疯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问你,怎么掀翻戏台。”
疯子愣了一下,随即,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掀翻戏台?掀翻戏台!”
他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笑得弯下了腰。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朔没说话。
疯子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林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就是那个……第一个试图掀翻戏台的人。”
“也是……第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
林朔心头一震!
疯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朔。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你想学我?”
疯子停在林朔面前,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按在了林朔的头顶。
“那你得先尝尝……被万人唾骂,被天地遗弃,被你所爱的一切……亲手杀死的滋味。”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头顶灌入林朔体内。
下一秒,林朔的眼前,一黑。
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正在经历着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