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林朔的眼前，炸开了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一个正在遭受极刑的“林朔”。
第一个碎片：他被钉在燃烧的十字架上，脚下是欢呼的人群。那些人脸孔熟悉——凌霜、莉诺尔、墨，还有断风峡谷里那些死去的修士。他们朝他扔石块，唾弃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被洗脑后的狂热与憎恶。他嘶吼着辩解，换来的却是更猛烈的石块，直到喉咙被砸碎，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第二个碎片：他被锁在阴暗的地牢，身体被一种名为“遗忘”的毒素侵蚀。每一天，他都忘记一点东西。第一天忘了怎么握剑，第二天忘了莉诺尔的名字，第三天忘了自己为何在此。直到最后，他变成了一具空壳，连“反抗”这两个字，都再也想不起来。
第三个碎片：最恐怖。他没有被杀，也没有被囚。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脚下尸山血海。但他动弹不得，因为那王座，是由无数根锁链和他的骨头长在了一起。他成了新的“天道”，冷漠地俯视众生，亲手将后来者的希望掐灭。他成了他曾经最痛恨的样子。
“这就是代价。”
疯子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锥，刺穿层层幻象，直抵林朔溃散的意识核心。
“你想掀桌子？可以。但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得你亲自吐出来。你咽得下去吗？”
林朔在尖叫。
不是用嘴，是用灵魂。他在那些碎片里挣扎，想要打破十字架，想要唤醒地牢里的自己，想要从王座上跳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但他做不到。他越是挣扎，那些刑罚就越真实，痛感就越清晰。
他感觉自己快要碎了。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是那个婴儿。
怀里的婴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却死死地盯着林朔。婴儿没有哭，只是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按在了林朔的心口。
一股奇异的力量流入林朔体内。
那不是力量，不是治愈，而是一种……“共鸣”。
婴儿似乎在告诉他：别去反抗那些刑罚。别去否定那些痛苦。去……接纳它们。
林朔愣住了。
接纳？
接纳自己被钉在十字架？接纳自己变成白痴？接纳自己成为暴君？
荒谬！
但婴儿的手，依旧按在那里，固执地传递着这个念头。
林朔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个在十字架上嘶吼的自己，看着那个在地牢里哭泣的自己，看着那个在王座上麻木的自己。
他忽然停下了挣扎。
“好。”他在心底说，“我接纳。”
十字架上的林朔，停止了嘶吼。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愤怒的面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因为他看懂了，那些人只是被操纵的傀儡，他们的愤怒，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地牢里的林朔，停止了哭泣。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哼歌。哼一首很老的、关于家乡的歌。既然记不住名字，那就记旋律。旋律是杀不死的。
王座上的林朔，停止了冷漠。他看着自己长满锁链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他扯断的不是锁链，而是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王座。但他自由了。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他也自由了。
轰——！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刻崩塌！
林朔猛地睁开眼，从深坑的水潭边惊醒。他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潭水还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疯子依旧蹲在他面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林朔的脸。
“有趣。”疯子咧开嘴，笑了，“你是第一个……没有疯在里面的。”
林朔喘着粗气，还没从刚才的幻境中缓过神来。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小家伙又闭上了眼睛，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
“现在，”疯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可以问我了。”
林朔抬起头，喉咙干涩：“怎么掀翻戏台？”
疯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溶洞的深处，在一块平整的石壁上，开始用手指刻画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石壁上，渐渐显露出一幅画。
不是地图，也不是符文。
而是一座塔。
一座极其宏伟，却又极其诡异的塔。塔身由无数个世界堆叠而成，每一层都像是一个蜂巢，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塔尖直插云霄，消失在虚无之中。而在塔的最顶端，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林朔在镜中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一模一样。
“那是‘通天塔’。”疯子指着那幅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所有的剧本，所有的命运，所有的‘观众’，都在塔里。”
“戏台，就是这座塔。”
林朔盯着那座塔，瞳孔紧缩：“怎么进去？”
“进不去。”疯子摇头，“塔有九千九百层，每一层都有重兵把守。你就算杀进去，也会被无穷无尽的剧本耗死。”
“那怎么办？”
疯子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从里面，把它炸了。”
“怎么炸？”
“找到塔的‘地基’。”疯子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石壁的最下方，那最不起眼的一层，“那里，关着所有故事的‘开头’。只要你毁掉开头，上面的九千八百九十九层，都会因为失去支撑而崩塌。”
林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塔的最底层，画着一片混沌的、翻滚的云雾。云雾中，隐约可见一个婴儿的轮廓。
林朔的心猛地一沉。
那轮廓，和他怀里这个婴儿，一模一样。
“你是说……”林朔的声音在颤抖，“要我杀了他？”
疯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然呢？你以为掀桌子，是请客吃饭吗？”
林朔抱着婴儿的手，猛地收紧。
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
疯子凑近林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动手吧。趁他还没长大。等你杀了他，我就教你……怎么炸掉这座塔。”
林朔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又看了看石壁上那座通天巨塔。
杀，还是不杀？
这是一道比刚才所有刑罚加起来都要残酷的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