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饭菜味道和陆辞饭盒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食堂的味道是大锅饭的味道,油脂和盐和酱油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带着一种能填饱肚子的粗糙的香气。
苏念卿打了两个素菜一个荤菜,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
“你一个人吃?”
苏念卿抬头,是刚才在队伍里偷偷玩手机的那个孟怀瑾,他长了一张不会让人起戒心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永远往上翘着,头发有点自来卷,刘海在额头前面打了一个小小的旋。
“你也一个人?”
苏念卿说。
“我平时跟方砚秋一起吃,”孟怀瑾拿筷子指了指靠门口的位置,“但他今天被他爸叫走了,好像有什么事,所以我落单了,你呢?”
“我也落单了。”
“那正好。”
孟怀瑾把托盘放下,一屁股坐下来,筷子已经夹起一块红烧肉,“你是苏念卿对吧?”
“嗯。”
“我叫孟怀瑾,孟子的孟,怀抱的怀,瑾瑜的瑾,我妈是语文老师,起的名字非得有典故,她说怀瑾握瑜,是屈原的句子。”
他一边嚼红烧肉一边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妈还给我起了个字,叫“握瑜”,我没用过,太装了,一个中学生有个字,说出去人家以为我是装逼犯。”
苏念卿笑了一下。
“那你平时叫什么?”
“孟怀瑾。”
孟怀瑾理直气壮地说,“就叫名字,不要外号,以前有个人想叫我“小孟”,我跟他冷战了一个星期,不是因为小孟不好听,是因为他先斩后奏,完全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直接就喊上了,这不对,这是社交边界的问题,你说对不对?”
苏念卿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对。”
“所以我这个人很在乎边界感。”
孟怀瑾继续说,筷子在红烧肉和米饭之间快速移动,“但我们既然坐在一起吃饭了,也算是缘分。”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我先说一下,你可以不回答,我不会觉得冒犯,也不会因为你不回答就觉得你这个人不好相处,这个边界我先划清楚。”
“你问。”
孟怀瑾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和陆辞之前认识吗?”
苏念卿的筷子在青菜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选座位的时候,”孟怀瑾说,“你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眼睛一直在找什么,然后你看到他旁边是空的,你脚步没停,不是那种“随便找个空位坐”的节奏,是那种“就是这个位置”的节奏。”
他把筷子拿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观察人很准的,这是我的一个特长,也是毛病,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去别人家做客,先把人家客厅里所有东西的位置都记下来。”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力确实很好,”她说,“但不认识。”
孟怀瑾看着苏念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明确的善意,和一点点不那么明确的聪明。
“行,”孟怀瑾说,“不认识就不认识,那从现在开始就是同学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吃完了之后他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我先走了,要去帮温知夏搬课本,她说人手不够,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不嫌人多吗?”
“嫌。”
孟怀瑾很坦然地说,“但她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我每次带人去她都会微笑着接受,走吧。”
苏念卿想了想,说:“你去吧,我还有点事。”
孟怀瑾端着自己的托盘走了,走出两步之后他忽然回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对了,你要是有空的话,放学之后可以留下来看看,我们班有几个人的篮球打得不错。”
“你也打吗?”
“我打替补,”孟怀瑾说,“属于那种上场之后对方球员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的类型,这种类型有一个专业术语,叫“战术透明”。”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托盘端得稳稳的,筷子在托盘上晃了一下没掉下来。
苏念卿看着孟怀瑾走出食堂,背影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她把剩下的饭吃完,很慢,米饭一粒一粒地嚼,青菜一根一根地咽,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把托盘放到回收处,然后走回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课。
温如松在黑板上写了“破冰”两个字,然后让全班分组讨论“你希望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个任务一出来,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在讨论选什么社团,有人在讨论将来想考什么大学,有人在讨论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
温如松没有干预,只是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看一眼。
苏念卿所在的组有六个人,她、陆辞、孟怀瑾、温知夏、楚清、还有一个叫白雨时的男生。
白雨时是那种话很多但不招人烦的类型,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眉毛和手会一起动,讲到兴奋的地方会拍桌子。
楚清一直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笑点极低,白雨时随便说什么她都能笑得趴到桌上。
温知夏不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听,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头微微侧着,目光在白雨时和楚清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她会轻轻点头,或者嘴角动一下,表示她在听。
孟怀瑾负责记,他把讨论的要点记在一张纸上,字写得又快又整齐。
陆辞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苏念卿旁边的位置,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规矩,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落回去,有人说到好笑的地方大家都笑了,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他确实笑了。
苏念卿看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希望高中的生活可以慢一点,白雨时问她什么叫慢一点,她说不着急,每一件事都来得及。
孟怀瑾说这句话好,然后记了下来。
陆辞没有说什么,但苏念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那模样似乎想拿笔写些什么,然后发现手里没有笔。
班会课结束之后,各科课代表发了课程表,明天开始正式上课,苏念卿把课表贴在课本的扉页上,然后开始收拾书包,收拾的速度比正常速度快了一倍,因为她想赶在陆辞之前离开教室,不是不想和他一起走,是她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廊里的录音机在放《致爱丽丝》,音量调得很低,低到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念卿走出校门,苏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黑色的轿车,司机老赵站在车旁边,看到她过来,就给她拉开车门。
苏念卿上车,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赵发动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口的辅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苏念卿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公告栏前的手指,陆辞翻字典的姿势,咬下唇然后松开的动作,整齐的书,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铁皮饭盒,生锈的楼梯扶手,母亲的名字叫周秀兰。
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是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过着她这两辈子都没过过的日子。
“小姐,”老赵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今天第一天上学还好吗?”
苏念卿睁开眼睛。
“挺好的,”她说,“赵叔,您记得我小时候做过的那个梦吗?”
老赵在后视镜里看了苏念卿一眼。
“那个废墟的梦?”
“嗯。”
“记得。”
老赵说,“你六岁那年发高烧的时候第一次做,烧得说胡话,把夫人吓坏了。”
“那个梦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苏念卿说。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是苏家的老人了,开苏家的车开了二十多年,苏念卿还没出生他就在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今天那个声音,”苏念卿继续说,“我好像找到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景在匀速后退,梧桐树一棵一棵地退过去,路灯开始亮起来,昏黄的光点在车窗上划过一道又一道。
苏念卿重新闭上眼睛,她没有说更多,因为再往下说就是她也不能确定的事了,她不能确定公告栏上那个名字就是她要找的人,她不能确定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低着头翻字典的男生就是她梦里的声音,她不能确定她等了两辈子的答案就坐在她左边一米远的位置,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放学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陆辞还坐在位子上,没有走,他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重新打开了,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然后他拿起笔,在字典的空白处写了什么,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笔尖落在纸上,很轻,很慢。
车子拐进苏家别墅的巷子,门口的两棵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车道两边铺了薄薄的一层,老赵把车停稳,给苏念卿拉开车门,她下车,往家门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赵叔,明天早上六点五十来接我。”
“好的小姐,”老赵说,“需要跟老爷说一声吗?”
“不用,”苏念卿说,“我就想早点去。”
她进了门,家里的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餐桌上,用保温罩盖着,她坐下来吃饭,一个人,苏远山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她把饭菜吃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跟阿姨说了声辛苦了,然后上楼。
回到房间苏念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包里所有课本都拿出来,按照明天的课程表重新排列了一遍,她没有陆辞那样对齐,但她也排得很仔细,排完之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米色的,没有图案,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苏念卿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她从第二页开始写,字迹很端正,每一行的间距都差不多。
今天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分到了高一三班,班主任姓温。
换行。
同桌叫陆辞,辞别的辞,他有一本1996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封面的边角磨毛了,他翻字典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换行。
陆辞的妈妈在惠好超市上班,我不知道哪家惠好超市。
换行。
陆辞中午带的饭,没有去食堂,饭盒是蓝色的,漆掉了。
换行。
陆辞笑过一次,班会课上,白雨时说到“作业忘在家里结果被狗吃了”,他嘴角动了,他以为没人看到,我看到了。
写到这里苏念卿停下来,她把笔放在桌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转了半圈,然后她重新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又加了一句。
陆辞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也好听。
苏念卿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里是一个深色的轮廓,叶子的边缘被路灯的光勾出一条很细的金边,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雾中模糊成一片。
苏念卿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明天六点五十,”她对自己说,“然后去教室,然后他来了,然后他又会坐在我旁边。”
苏念卿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块雾气,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第二个圈,然后画了一根线把两个圈连起来,她看了这三个图形一眼,然后用手掌把雾气擦掉了。
转身,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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