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早晨六点五十，老赵的车准时停在苏家别墅门口，苏念卿拉开车门坐进去，书包抱在怀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小姐今天真早”，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车子发动，拐出巷子，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光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
苏念卿在车上把书包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课本，文具盒，笔记本，还有一样东西，用塑料袋装着，放在书包最上面，一盒纯牛奶，一个红豆面包，牛奶是昨天晚上让阿姨去便利店买的，面包也是，她没让阿姨知道这是带给谁的，只说自己想吃。
车子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过七点三十分，校门口只有几个穿运动服的学生在往操场走，大概是田径队的。
老赵给苏念卿拉开车门，她说了声“谢谢赵叔”，就往教学楼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清晨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有鸟在叫。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苏念卿走上去的时候，整条走廊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教室后门，门没锁，推门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四十二张课桌整齐地排在那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
苏念卿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己的座位，然后把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放在旁边那张桌子上，不是随便放的，是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和课本并排的位置，她记得陆辞昨天把课本摞在左上角，放好之后她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觉得塑料袋有点难看，就把塑料袋拆了，牛奶和面包直接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把牛奶往左挪了一点，让牛奶和面包之间隔了一指宽的距离，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假装在看。
时间过得很慢，第一个到教室的人是温知夏，她从前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念卿，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你来得好早”。
苏念卿抬头说“你也早”。
温知夏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中间，把书包放下，然后开始擦黑板，没有值日表，但她在擦，动作很利索，黑板擦在黑板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粉笔灰在晨光里飘。
苏念卿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第二个进来的是白雨时，背着一个很大的运动背包，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他看到苏念卿，大声说“哟～苏念卿，你来这么早”，然后又看到温知夏在擦黑板，说“温知夏你怎么又在擦黑板，昨天也是你擦的吧”，温知夏说“刚好看到有点脏就擦了”，白雨时说“你这人真是我们班的良心”，说完把运动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出去上厕所了。
陆辞是第七个进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苏念卿正在低头看课本，但她的余光从后门的方向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他走到座位旁边，站住了，站了大概有三秒钟。
苏念卿没有抬头，手指在课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听见陆辞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应该是他的铁皮饭盒，她猜。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苏念卿抬起头，侧过脸看陆辞，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牛奶和面包，表情是她见过的那种茫然加困惑，他伸手碰了一下牛奶盒，又缩回去了，然后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你的，”苏念卿说。
陆辞看着她，没说话。
“给你带的，”苏念卿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早饭。”
陆辞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太容易形容，他把牛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说：“不用。”
“已经买了。”
“那你可以自己喝。”
“我在家吃过了。”
陆辞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和那个红豆面包，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说：“真的不用，我带了饭。”
苏念卿看了一眼陆辞桌上的铁皮饭盒，然后收回目光，说了一句她事先准备好的话：“已经买了，不喝就浪费了。”
这句话是昨天晚上苏念卿在房间里想好的，不能太强硬，不能太委屈，要卡在一个让他不太好拒绝的位置，她想了很久才想到这句话，觉得这句最合适。
陆辞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多少钱？”
苏念卿说：“不用。”
“多少钱？”
她看着陆辞，他的眼睛在那副有划痕的眼镜后面，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客套的那种认真，是真的非给不可的那种认真。
苏念卿忽然明白了，如果她不收这个钱，陆辞可能真的不会碰这盒牛奶。
“三块五，”苏念卿说。
牛奶三块五，面包二块，她少说了两块。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混在一起，他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张五块的，放在苏念卿桌上。
苏念卿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没有推回去，拿起来，收进了文具盒里，然后她从文具盒里翻出两个硬币，一块和五毛，放在陆辞桌上。
“找你的，”苏念卿说。
陆辞看了她一眼，把硬币收起来，然后把牛奶和面包拿到自己面前，他拆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嚼了，然后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苏念卿一直在用余光看陆辞的动作，看到他喝下第一口牛奶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
陆辞喝纯牛奶，没有皱眉。
苏念卿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方，叫方知行，很年轻，大学毕业没几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很脆。
他上来就讲集合，交集并集补集，画了三个圈圈套在一起，苏念卿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字写得很快，比昨天班会课上的笔记快多了，因为他的语速比她写字的速度快。
第二节是英语，老师姓许，叫许清如，四十岁左右，头发盘得很整齐，穿一件米色的衬衫，开口第一句就是全英文，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念卿英语底子好，跟得上，她注意到旁边的陆辞也在认真听，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吃力。
一上午的课结束之后，苏念卿收拾课本准备去食堂，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拿起来，打开，是陆辞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谢谢。
苏念卿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文具盒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昨天还是空的，现在里面已经有了两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去食堂的时候心情很好，打了两素一荤，还是靠窗的位置，孟怀瑾今天没来，大概跟方砚秋一起吃了。
苏念卿一个人慢慢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盘边上，吃完饭她把托盘放回去，往教学楼走，走到楼下的梧桐树旁边时，看到温知夏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对面走过来，作业本摞得很高，温知夏的下巴都快被遮住了。
苏念卿停下脚步说：“我帮你拿一半。”
温知夏从作业本后面探出头来，说：“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给我吧。”
苏念卿伸手拿了一半，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上楼的时候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听说下个月有英语竞赛，你英语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
温知夏说：“我没想过。”
“可以试试，”苏念卿说，“拿了奖对以后保送有好处，像青城大学那边的自主招生，很看重这些竞赛成绩的。”
温知夏想了想，说：“好像有道理。”
“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帮你问问英语老师，看看报名流程什么样。”
“谢谢你，”温知夏说，“你人真好。”
苏念卿笑了一下。
后来数学竞赛、物理竞赛、作文比赛、演讲比赛，她都用差不多的方式“提醒”了温知夏，每一句话都是善意的，每一个建议都是有用的，温知夏也确实很优秀，参加什么比赛都能拿名次。
她的时间被各种备赛和训练排得满满当当，课间不是在刷题就是在去辅导老师的路上，连发作业本的时候都是匆匆忙忙的。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温知夏自己不觉得，同学们不觉得，老师也不觉得，孟怀瑾还说过一次，说“苏念卿你对温知夏挺照顾的”，苏念卿笑了笑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温知夏看陆辞的眼神太温柔了，不管这种温柔是什么意思，她都必须在它变成任何可能之前，把它掐断。
陆辞左边一米的位置是她苏念卿的，这个边界不容侵犯，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太难看了，而且没有必要，让一个人忙起来比让一个人离开要体面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些苏念卿都没有写在日记里。
日记本上只写了别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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