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晴。
今天给陆辞带了牛奶和面包，他喝了，他把五块钱放在我桌上，我没有推回去，因为我忽然觉得，如果他觉得给了钱就能安心地接受的话，那我就收着，收着比推回去更让他舒服。
陆辞给的是一张五块的纸币，很旧，中间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我找了他一块五，两个硬币，一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他把硬币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碰到了我的手指，就一下，他很快缩回去了。
下午数学课的时候，陆辞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又一个，三个圈套在一起，很圆，几乎不用圆规就能画那么圆，他的手很稳，我看了很久。
还有今天陆辞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两个字：谢谢，每个字都很工整，大概是他觉得字写得不好看的话不太礼貌。
我把纸条收起来了，和那张五块钱放在一起，以后这里面的东西会越来越多，每一个都是陆辞给的，每一样我都会留着。
苏念卿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很轻很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月亮是弯的，很细。
苏念卿忽然想到白天英语课上老师讲的一个词。
crush。
老师说这个词可以翻译成“迷恋”，也可以翻译成“暗恋”，还可以翻译成“压碎”，三个意思放在一起，有一种很奇异的准确，迷恋一个人就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但你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她当时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余光扫了陆辞一眼，他正在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很快，很轻，咬了一下下嘴唇然后松开。
苏念卿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我也是。
然后她把这三个字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九月三日，星期三。
陆辞桌上放着一盒纯牛奶，一个肉松面包，他坐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准备好的三块五放在苏念卿桌上。
苏念卿收起来，找了陆辞五毛，他吃面包，喝牛奶，两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不是陌生人的那种沉默了，是一种有内容的沉默，就像是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上面是清的，底下沉淀着什么。
九月四日，星期四。
纯牛奶，菠萝包，三块五放在桌上，找五毛，苏念卿把新收的硬币放进文具盒的时候，发现那张五块钱纸币旁边已经有了好几个硬币了。
她把硬币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看，然后关上文具盒，抬头看了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有一点黄了，只是叶尖上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九月五日，星期五。
牛奶照常，面包换成了花卷，因为昨天买面包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拿了一包花卷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妈妈在旁边说你不吃就别拆，然后就买了。
路过看到觉得挺好玩的，就买了一个。
花卷是咸的，不知道陆辞吃不吃得惯。
陆辞在便利贴上写：花卷挺好吃的。
六个字。
苏念卿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放在桌上的左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抓了抓，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明天星期六，不上课，没有牛奶。
写完之后苏念卿把纸条放在陆辞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知道。
苏念卿把这张纸条也收起来了，现在文具盒里有两张纸条了，一张“谢谢”，一张“花卷挺好吃的”加一个“知道”。
她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夹在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然后放进文具盒最里面的夹层。
星期五的放学铃声比平时好听。
苏念卿走出校门的时候，老赵已经等在路边了，她上车，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在匀速后退。
苏念卿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五号，开学第五天，她认识陆辞的第五天。
才五天。
苏念卿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五天发生的事，公告栏前的手指，翻字典时咬下嘴唇的动作，第一盒牛奶，第一张纸条，第一个“知道”。
五天。
五年。
五十年。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这辈子能活到八十岁，她还可以和陆辞在一起的时间有多长。
很长。
苏念卿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念卿一眼，说“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啊”，她睁开眼睛，说“挺好的”，然后就笑了。
九月八日，星期一。
降温了。
苏念卿出门的时候多加了一件薄外套，上车之后给陆辞写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贴在牛奶盒上，字写得很小，因为便利贴不大，怕写不下，最后只写了八个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到教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她把牛奶和面包放在陆辞桌上，便利贴贴在牛奶盒的正面，按了一下确认贴稳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七点陆辞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系着的，苏念卿余光扫到那个系着的扣子，收回目光。
陆辞坐下来，看到牛奶上的便利贴，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文具盒里。
苏念卿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手里的笔在课本上划了一道很长很长的线，从页眉一直划到页脚，把那一页的笔记都划花了。
她没来得及管那条线，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个动作上，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文具盒，不是扔掉，不是揉成一团，是折好，放进去。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排课桌中间的走道上。
苏念卿低头看着课本上那条长长的笔痕，拿橡皮擦了几下，擦不掉，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英语课代表在教室前面贴了一张通知：英语竞赛报名截止本周五。
苏念卿看到温知夏从通知前面走过去，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朝苏念卿的位置看了一眼。
苏念卿对温知夏点了点头，温知夏笑了一下，拿笔在通知下面的报名表上写了什么。
当天晚上，苏念卿的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温知夏看陆辞的眼神太温柔了，我不喜欢。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但我今天不想写这件事。
陆辞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衫，衬衫的袖口是系着的，大概是因为冷。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文具盒，那个动作我大概会记很久，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也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是因为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折便利贴的时候手指很稳，放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好像收下我写的东西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念卿合上日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比昨天胖了一点，银杏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很清醒。
明天买什么面包呢。
苏念卿想。
红豆的吃过两次了，菠萝的吃过一次，肉松的吃过一次，花卷一次，花卷是咸的，陆辞说“挺好吃的”，那就再买一次花卷，牛奶不用换，纯牛奶，他一直喝的，可以换个颜色的便利贴，今天是黄色，明天用蓝色。
她在脑子里把明天早上的流程过了一遍，上车，到校，放牛奶和面包，便利贴用蓝色的，写什么还没想好，然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他来，他会把三块五放在她桌上，她把准备好的五毛找回去，他会折好便利贴放进文具盒。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