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星期三。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讲完了力学单元的最后一道例题，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说“课后习题第五题到第十二题是作业，明天交”，教室里响起一片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腿磨着水磨石地面，有人在大声问“晚饭吃什么”，有人在走廊里追跑，物理课代表扯着嗓子喊“明天交作业别迟了。”
苏念卿慢条斯理地把课本收进书包，余光里陆辞还没走，他在整理笔记，把物理课本上的公式用红笔圈出来，圈得很圆，首尾相接的地方接得很准，然后合上课本，把笔放进文具盒，文具盒放进书包，站起来。
陆辞没有往门口走，他往走廊另一头走，苏念卿知道那条路通向图书馆，她等了大概两分钟，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
图书馆在实验楼和行政楼中间，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种了两排冬青。
苏念卿走进去的时候，一楼的阅览室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她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藏书区，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铁灰色的架子，每一层都塞满了书，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靠窗那排书架尽头有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离楼梯最远，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光线偏暗。
陆辞就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课本，是图书馆关于《建筑史》的藏书，封面是深灰色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
陆辞低着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什么，写字的速度不快，偶尔停下来翻一页书，翻书的时候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角，很轻地捻过去。
苏念卿在书架之间站了一会儿，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然后走过去，把书放在陆辞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陆辞抬起头，看到是苏念卿，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那意外就被他那套自动回复系统压下去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建筑史》。
苏念卿也低下头看自己抽的那本书，《陶瓷史》，她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读同一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书翻到中间，又从中间翻到后面，最后停在了一张彩图上，是明代的青花瓷瓶，白底蓝花，瓶身上画着缠枝莲。
苏念卿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暗，头顶那根没坏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图书馆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从书架另一边传过来，被书挡住之后变得含混不清。
陆辞翻了一页书。
苏念卿也跟着翻了一页书。
一个小时过去了。
闭馆铃响的时候苏念卿抬起头，那铃声是老式的电铃，声音很尖，在安静的空间里突然炸开，然后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青城本地口音，说“闭馆了闭馆了，把书放回原位，明天再来。”
陆辞合上书，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来把《建筑史》插回书架上的原位，他插得很准，书脊和其他书对齐，不多不少，然后他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苏念卿也站起来，把那本《陶瓷史》随手放在书架上，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陆辞看了一眼那本放错位置的书，犹豫了大概半秒，伸手把它抽出来，插回了它应该在的那一格，她看到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一楼阅览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员正在关窗户，外面的天黑得很厉害，梧桐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图书馆的玻璃门外面，雨正往下倒。
是暴雨，九月的青城偶尔会有这种雨，来得很快，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陆辞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苏念卿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带伞？”
她问。
“没有。”
陆辞说。
“我也没带。”
他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抱在胸前，看样子是准备拿书包挡雨直接冲。
苏念卿说：“雨太大了，等一会儿吧，这种暴雨下不了多久。”
陆辞想了想，点了点头，把书包重新背好。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雨棚下面，雨棚是玻璃钢的，雨水砸在上面声音很大，大得两个人站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因为就算说话也得提高音量。
苏念卿往陆辞那边挪了半步，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雨水顺着雨棚的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苏念卿看着那道水帘，说了一句话。
“陆辞。”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楚，因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音量提了一点点，刚好够陆辞听见。
他侧过头看苏念卿。
“我喜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辞，还是在看那道水帘，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姿很放松，语气也很平淡，不似那种“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语气，更像是“今天的雨真大”的语气，只有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指甲掐着掌心。
雨声很大，他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念卿以为自己需要再说一遍，他忽然开口了。
“我们不合适。”
她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看陆辞，他的眼睛看着外面的雨，眼镜片上反射着路灯的光，左边镜片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很细的亮线。
陆辞的表情是苏念卿见过的那种，茫然的、困惑的、想要往后退但又没有真的后退的。
“哪里不合适？”
苏念卿问。
“哪里都不合适。”
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似乎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又没准备好怎么说，所以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一口气倒出来的。
苏念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很克制，所以看起来不似那种听到好笑的事情之后的大笑，而更像是那种“我听懂了，但我不接受”的笑。
“那我等你觉得合适的那天。”
陆辞转头看了苏念卿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把目光从陆辞脸上移开，继续看雨，雨开始变小了，从盆泼变成了帘子，从帘子变成了线，最后变成了细密的水雾，飘在空气里。
“雨小了，”陆辞说。
“嗯。”
“我先走了。”
苏念卿点点头。
陆辞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下台阶，走进雨雾里，他的步子比平时快，灰色T恤的后背在雨雾里变深了颜色，先是肩胛骨之间那一块，然后扩散到整个后背，他没有跑，但走得很快，快到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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