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站在雨棚下面看着陆辞的背影,雨雾让他的轮廓变得有点模糊,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
说完这句话苏念卿又在雨棚下面站了两分钟,雨彻底停了,她走下台阶,往校门口走,老赵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念卿一眼,说“小姐,你书包侧袋里的伞怎么没拿出来”,苏念卿说“忘了”,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
回到家,吃饭,洗澡,回房间。
苏念卿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米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拧开笔帽,开始写。
九月十七日,暴雨。
今天在图书馆门口跟陆辞表白了,这是这辈子第一次,上辈子不算的话,我说“我喜欢你”,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傍晚的时间做心理建设,说出口的时候发现也没有那么难,可能是因为雨声太大了,大到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别人说的,但我知道是我说的,因为我的心跳太快了。
苏念卿写到这里停下来,把左手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那里戴着一块运动手环,白色表带,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了一下侧键,翻到心率记录,十八点三十四分,心率一百一十二。
苏念卿把这个数字记在了日记本上。
一百一十二,比我跑八百米的时候还快,陆辞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心率飙到了一百二十六,比一百一十二还快十四下,我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麻,从胸口麻到指尖,然后我说“那我等你觉得合适的那天”。
这句话是我临时想的,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的计划里只有前四个字,没有后面的部分,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我想过很多种回答,想过他点头,想过他沉默,想过他直接走开,甚至想过他说“我也喜欢你”,虽然我知道不太可能。
陆辞说的是“我们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他说。
苏念卿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阿姨睡前放在她桌上的,她把水杯放回去,重新拿起笔。
陆辞的背影很好看,他走进雨里的时候,后背的T恤被雨淋湿,肩胛骨的轮廓在湿衣服下面变得很清楚,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好像跑起来就输了。
我站在雨棚下面看着陆辞走远,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拒绝了我,但他拒绝我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吗?没有,他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没有主语,没有叫我的名字,所以我还有机会。
下次要选一个陆辞不能跑的地方。
水里不行,他会游泳吗?我不知道。
天台不行,太危险了。
教室不行,人太多了。
图书馆里面不行,要安静。
校门口不行,陆辞放学走得很快。
苏念卿咬着笔帽想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还没想好,不过不着急,今天陆辞能站在我旁边等雨停,下周他就能站在我旁边等别的东西。
陆辞不讨厌我,他只是觉得不配,那我就等到他觉得配的那天。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着眼睛把今天傍晚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图书馆门口,雨棚,水帘,陆辞的侧脸,眼镜片上的划痕,灰色T恤肩胛骨位置的湿痕,背影越来越小。
苏念卿在这个画面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卿到教室的时候陆辞还没来,她把牛奶和花卷放在他桌上,便利贴是蓝色的,上面写了四个字:今天有雨。
写完之后苏念卿看了一眼窗外,晴天,万里无云,然后她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我看了天气预报,下午有阵雨,不大,但最好带伞。
陆辞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便利贴,翻过来看了背面,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放在桌上,算是回应。
苏念卿余光看到那把伞,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嘴角有一点弧度。
上午第二节课间,苏念卿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拿着水杯排队,前面有两个女生在聊天,说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另一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不说话了。
苏念卿接了水往回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苏念卿。”
她停下来,转头。
方砚秋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他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校服裤子的裤线熨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学生会的工作表,但他叫住苏念卿的时候把工作表放下了,所以不是公事。
“方硕秋。”
苏念卿的声音礼貌而平稳。
“听说你昨天跟那个陆辞在一起?”
方砚秋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用词也随意,但眼神不随意,他的眼睛在苏念卿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对话要长。
苏念卿把水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方硕秋,这是我的私事。”
方砚秋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这种笑容他在学生会竞选演讲的时候用过,效果很好。
“你知道学校里都在传什么吗?说你苏大小姐倒贴一个穷小子。”
“传就传吧。”
方砚秋的笑收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但刚好够他从“正常的社交距离”跨进“不太正常的社交距离”。
苏念卿闻到了方硕秋身上的味道,很淡的古龙水,和学校里其他男生身上的洗衣粉味道不一样。
“苏念卿,你值得更好的。”
苏念卿后退一步,这一步也迈得不大,刚好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礼貌,依然平稳,但她的眼神变了,变化很细微,不是冷,是硬,仿佛水面底下忽然露出了一块石头。
“更好的我已经找到了。”
方砚秋的脸色在零点几秒之内变了,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回答,因为他习惯的对话模式是对方婉拒、他再进攻、对方再婉拒、他表现出大度。
苏念卿没有给方硕秋这个机会。
“我还有课,”苏念卿说,“方同学忙。”
她转身走了,水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生气。
刚刚方砚秋说了“倒贴”,说了“穷小子”,这两个词从苏念卿耳朵里进去之后没有消失,它们卡在了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苏念卿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坐回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课本。
旁边的陆辞正在做物理题,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个等号都对齐了。
苏念卿看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课本上写了三个字:方砚秋,写完之后又在这三个字上面画了两道横线,力气用得很大,纸都划破了。
当天晚上,她的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我不允许任何人说陆辞的不好,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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