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星期四。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下课的时候，温如松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边缘，粉笔灰腾起来一小团，坐在第一排的楚清往后躲了一下。
“说个事，”温如松把黑板擦放下，“九月最后一周是校园文化祭，持续三天，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一个展位，展位的事我来安排，节目你们自己定，本周五之前把节目报给文艺委员。”
温如松说完就拿起教案走了，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九月的青城还是热。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开了。
白雨时第一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耽误他说话：“话剧！我们搞话剧！去年初中部有人演《雷雨》，我在台下看了，鲁侍萍出来的时候我旁边那女生哭了一手绢。”
楚清趴在桌上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确定是被感动的？万一是被吓的呢，鲁侍萍那段台词多瘆人啊。”
“那肯定是被感动的，”白雨时理直气壮，“而且我们又不演《雷雨》，太悲了，文化祭嘛，要演就演爱情戏，观众爱看。”
孟怀瑾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在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古代戏剧选》，听到“爱情戏”三个字，他把书举起来，封面朝外：“《梁祝》，不用挑了，知名度最高，角色好分，服装也好弄，就古装，租就行。”
温知夏本来在整理上节课的语文笔记，听到《梁祝》两个字，笔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梁祝》可以，故事大家熟悉，不用花太多时间解释背景，而且结局那段化蝶，舞台上用灯光和纱就能做效果。”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一开口，周围的人就安静下来了，这并非是因为她职位高，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她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
白雨时拍了一下桌子：“温知夏都说了，那还讨论什么，就《梁祝》，投票投票！”
所谓的投票就是白雨时举了手，楚清举了手，孟怀瑾举了手，温知夏举了手，然后周围几桌的人也陆陆续续举了手。
白雨时数都没数就说“全票通过”，然后在教室前面那块小黑板上写了“高一三班，话剧《梁祝》”八个大字，粉笔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还断了。
苏念卿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举手，也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搭在课桌边缘，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
陆辞正在整理第一节课的数学笔记，红笔在公式旁边画圈，圈得很圆，他对投票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甚至连头都没抬过。
苏念卿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但她翻的那一页不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文艺委员江栖桐站到讲台上组织角色分配。
江栖桐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说话有点慢，但做事很仔细，她事先在纸上列好了角色清单，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念。
“梁山伯，男主角，戏份最多。”
白雨时举手：“我觉得孟怀瑾合适。”
孟怀瑾立刻摇头，摇得很干脆：“别，我不会演戏，我上次在初中毕业典礼上念个感谢信都能念破音，你让我演梁山伯，台底下坐着我爸妈，我不要面子的？”
“那谁演？”
白雨时环顾了一圈。
孟怀瑾转过身，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气质像，沉默寡言的，梁山伯本身就是个老实人。”
陆辞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正在做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窗外梧桐树的光斑，表情是那种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我不行。”
陆辞说，声音不大，但拒绝得很直接。
“为什么不行？”
白雨时转过身来看他，胳膊搭在椅背上，“你个子够，长得也——也不是说帅，就是顺眼，而且梁山伯不用太多表情，就那种闷闷的感觉，你本色出演。”
“我不会演戏。”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孟怀瑾接过话，“到时候排练就行了，台词背下来，动作导演教。”
陆辞还想说什么，坐在讲台旁边的温如松翻了一页教案，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集体活动，每个人都得参与。”
温如松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上课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陆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继续反驳，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比刚才更规矩了一点，然后点了下头。
苏念卿看着陆辞点头的那个动作，手指在课桌上轻轻蜷了一下。
“祝英台，”江栖桐继续念，“女主角。”
“苏念卿。”
楚清第一个说，她说完之后还回头朝苏念卿的方向看了一眼，酒窝露出来。
“苏念卿。”
白雨时跟着说。
“苏念卿。”
前排几个女生也回头看苏念卿。
没有人提第二个名字。
苏念卿没有推，也没有表现得很积极，她只是点了下头，说“好”，然后就继续低头看课本了，但她低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陆辞的方向。
陆辞没有看苏念卿。
“马文才，”江栖桐念到第三个角色，“反派，戏份不多但很关键，抢亲那场需要一点气势。”
教室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方砚秋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拿着一份学生会的工作表，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方砚秋走进来两步，“咱班《梁祝》，马文才有人选了吗？”
江栖桐看了看手里的名单：“还没定。”
“那我来，”方砚秋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上排牙齿，“马文才这种角色，我演着顺手。”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讲台上移开，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位置上，并非苏念卿的位置，而是陆辞的位置。
方砚秋的目光在陆辞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笑着跟江栖桐确认排练时间。
陆辞感受到了那个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那个数字划掉了，力气用得不大，但划痕很深。
苏念卿看到了整个过程，她的右手在课桌下面握成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三个浅浅的月牙印。
角色定下来之后，排练从第二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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