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排练是九月十九日下午放学后，地点在实验楼一楼的舞蹈教室，地上铺着浅黄色的木地板，墙上有整面墙的镜子，把杆是铁的，刷着银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
导演是孟怀瑾，他事先把剧本打印了好几份，用订书机订好，每人发了一本，剧本是他根据网上搜到的越剧版《梁祝》改编的，台词精简了很多，把“贤弟”“梁兄”之类的称呼保留了，但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白话翻译。
“今天是走戏，”孟怀瑾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剧本，“不要求背词，先熟悉走位和调度，从第一场草桥结拜开始。”
第一场很简单，梁山伯和祝英台在路上相遇，互报姓名，一见如故，在草桥结为兄弟。
苏念卿和陆辞需要从舞台两侧走到中间，站定，对视，然后同时说出“在下梁山伯”“在下祝英台”。
两个人站好位置之后，孟怀瑾喊了“开始”。
苏念卿从左侧往中间走，步子不快，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辞从右侧往中间走，步子比苏念卿更慢，低着头看地面，好像在数地板上的木纹。
两个人在中间站定。
“抬头，对视。”
孟怀瑾说。
陆辞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念卿的领口，然后是下巴，然后是鼻尖，然后停住了，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陆辞，”孟怀瑾说，“你要看她的眼睛，梁山伯第一次见到祝英台，虽然还不知道她是女的，但他应该有一种被吸引的感觉，你的眼神要有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演。”
陆辞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舞蹈教室里被放大了，听起来却比平时更轻。
苏念卿看着陆辞，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陆辞，”苏念卿说，“你要看我，梁山伯是喜欢祝英台的，你的眼睛里要有喜欢。”
陆辞看了苏念卿一眼，又移开了。
“那你就看我的眉毛，”苏念卿说，“不要看眼睛，看眉毛会好一点。”
陆辞犹豫了一下，把目光往上移了半寸，落在苏念卿的眉毛上，她的眉毛没有修过，天然的弧度，颜色偏淡，眉尾有一点细，他看了大概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
“眉毛也不行？”
苏念卿问。
“不是。”
陆辞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行。
苏念卿没有追问，她注意到陆辞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她的耳朵上，她的耳朵露在头发外面，耳垂很小，没有打耳洞。
他看着苏念卿的耳朵，不再移开了。
苏念卿没有戳穿陆辞。
她说：“这样就行，保持住。”
孟怀瑾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一支笔，笔帽被他咬出了两个牙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剧本上记了一笔：陆辞看耳朵，行得通。
第二场是同窗共读，两个人坐在一张长桌前，假装在写字。
苏念卿的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课本，陆辞的手边放着那本《现代汉语词典》。
孟怀瑾说：“这段不用太多调度，你们就坐在那里，偶尔对视一眼，点个头，笑一笑，重点是营造那种日久生情的感觉。”
苏念卿侧过头看了陆辞一眼，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侧过头，他只是用手指把字典翻到了下一页，咬了一下下嘴唇，然后松开。
苏念卿看到陆辞咬下嘴唇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点弧度。
这个表情被坐在对面的温知夏看到了，她在舞蹈教室角落里整理戏服，几件从学校话剧社借来的古装，布料有点旧，领口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正在一件一件地检查扣子有没有掉，裙摆有没有开线，检查得很仔细，每一颗扣子都要用手拽一下确认牢固，看到苏念卿那个表情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戏服。
排练到第四场的时候出了问题。
第四场是楼台会之后，马文才带着家丁来抢亲。
方砚秋提前到了，孟怀瑾跟他讲了调度：“你从右侧上场，带着两个家丁，走到祝英台面前，抓住她的手腕，说“祝英台，你父亲已经将你许配给我”，然后梁山伯冲上来推开你，动作不要太用力，点到为止就行。”
“明白。”
方砚秋说。
第一次走戏，方砚秋按照调度走到苏念卿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动作不快不慢，力道控制得刚好，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祝英台，你父亲已经将你许配给我。”
方砚秋念台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加了一点反派该有的阴沉。
苏念卿继续挣，这次力气大了一点，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了。
孟怀瑾说：“等一下，刚才那个挣脱的动作可以保留，比剧本里写的更自然，但是方砚秋你要在梁山伯冲上来之前再抓住她一次，这样冲突感更强。”
方砚秋点头：“行，那以后排练我都这么演。”
方硕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目光在苏念卿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陆辞站在舞台左侧等上场，手里捏着剧本，他的手指在剧本边缘来回搓，把纸搓出了一条细微的褶皱。
第二次走戏，方砚秋按照孟怀瑾说的，在苏念卿挣脱之后又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他加了一个动作，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
苏念卿被方硕秋拉得重心歪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孟怀瑾说：“这个拉的动作也行，但是方砚秋你别太用力，别把人拉摔了。”
“我手上有分寸。”
方砚秋说。
苏念卿揉了一下手腕，手腕不疼，但方砚秋抓过的位置有一点发紧。
陆辞看到了苏念卿揉手腕的动作，他的下颚线绷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把剧本翻到了下一页。
那页没有台词。
排练结束之后是六点，天还没黑，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田径队的哨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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