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舞蹈教室里只剩下孟怀瑾和温知夏,两个人在讨论道具清单,孟怀瑾说“要两把折扇”,温知夏说“折扇可以在网上买,但要提前一周下单”,孟怀瑾说“那就今天下单”。
苏念卿拿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温知夏叫住了她。
“苏念卿,”温知夏站起来,“你等一下。”
苏念卿停下来,转过身。
温知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软尺。
“需要给你量一下尺寸,”温知夏说,“祝英台的戏服要改腰身。”
苏念卿把书包放下,张开手臂,温知夏把软尺绕过苏念卿的腰,低头看刻度,手指很稳,软尺贴合在苏念卿的校服外面,不松不紧。
“腰围六十一,”温知夏说,然后蹲下来量了裙长,站起来量了肩宽和袖长,每量一个数字就在手机上记一下。
苏念卿看着温知夏记数字的动作,说:“你做事好仔细。”
温知夏笑了一下:“习惯了,我奶是裁缝,从小帮她打下手,量尺寸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做。”
苏念卿没说话。
这时候陆辞从更衣室出来,已经换回了校服,温知夏看到陆辞,说:“陆辞,正好,你的尺寸也要量。”
陆辞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书包放在地上,温知夏拿起软尺,绕到陆辞身后,把软尺绕过他的胸口,陆辞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脖子微微往后仰了一点,给软尺让出空间。
“胸围八十九。”
温知夏说。
她把软尺往上移,绕过陆辞的领口,这个动作让她离陆辞很近,她的手指在陆辞后颈的位置停留了一秒,调整软尺的位置。
苏念卿站在旁边,看着温知夏的手指在陆辞后颈上停留的那一秒。
“领围三十七。”
温知夏说。
她的耳根有一点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很浅很淡的颜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念卿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她把书包从地上拿起来,拍了拍书包底部的灰,说“我先走了”,然后走出了舞蹈教室。
温知夏说“好,路上慢点”,继续给陆辞量袖长。
苏念卿走出实验楼,站在梧桐树下面,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橡胶味和食堂飘过来的饭菜味,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提醒温知夏数学竞赛报名截止日期,打完这行字之后她看了一遍,删掉了,重新打:数学竞赛和物理竞赛,这两个比赛的时间表都帮温知夏整理出来,然后她关上手机,往校门口走。
晚上,苏念卿坐在书桌前,翻开米色封面的日记本,她拧开笔帽,开始写。
九月十九日,晴。
今天第一次排练《梁祝》,陆辞不敢看我的眼睛,我让他看眉毛,他看了两秒还是移开了,最后选择看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不知道,但他就那么看着,整场排练都看着我的耳朵。
苏念卿写到这里,停下来,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她放下水杯,拿起笔继续写。
方砚秋今天加了动作,排练的时候把我往他那边拉了一步,我不喜欢这个动作,孟怀瑾说“可以保留”,我不能说什么,因为他说得有道理,从舞台效果来看确实更有冲突感,但我不喜欢,不喜欢的原因不是动作本身,是方砚秋做这个动作时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你迟早会站在我这边”的笃定,这让我不舒服。
然后是温知夏给陆辞量领围,温知夏的手在陆辞后颈停了一秒,就一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温知夏的耳根红了,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非常非常不喜欢。
明天我会帮温知夏把所有竞赛的时间表整理出来,她那么优秀,应该去参加,参加竞赛对保送有好处,对她来说是好事,我没有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只是觉得,让她忙一点,对大家都好,对她也是一种提升,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应该去参加竞赛,她人很好,我没有讨厌她,我只是不喜欢她离陆辞那么近。
………
下周一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又开始排练,今天是第五场和第六场的连排。
第五场是十八相送,梁山伯送祝英台下山,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祝英台用各种比喻暗示自己是女儿身,梁山伯就是听不懂。
这段台词很长,苏念卿提前背了,陆辞也背了,但他背的方式是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节奏感,就跟被抽背课文的初中生一样。
孟怀瑾打断陆辞:“陆辞,你这不对,梁山伯不是真的傻,他是老实,你要演出那种“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而不是“我是个木头”的感觉。”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我再试一次。”
陆辞重新站好位置,苏念卿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往前走。
“梁兄,你看那水里的鸳鸯,”苏念卿念台词,声音比平时柔软了一点,加了一点女儿家该有的娇嗔,“一只是公的一只是母的,形影不离。”
陆辞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头看苏念卿,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耳朵上。
“贤弟,那明明是两只鸭子。”
陆辞念这句台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困惑,一点迟疑,还有一点“我觉得你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没听懂”的笨拙。
孟怀瑾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苏念卿看到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在剧本上轻轻抓了抓。
排练结束之后,陆辞收拾东西准备走,苏念卿注意到他把剧本卷了一下塞进书包,纸页被压出了折痕。
“你这样放,明天剧本就烂了。”
苏念卿说。
陆辞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剧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用手掌把折痕压平,重新放进去,这次放得很仔细,把剧本夹在两本课本中间,确保不会卷。
苏念卿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没有说话。
陆辞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那个“鸭子”的台词,是我演得最好的一句。”
然后陆辞走了。
苏念卿站在舞蹈教室里,手里拿着自己的剧本,她忽然想起来,陆辞刚才笑的那半秒,是他第一次在排练的时候笑,不对,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因为做对了一件事而笑。
苏念卿走出舞蹈教室,往校门口走,上了车之后,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挺好的。”
苏念卿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心情好,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陆辞刚才那半秒的笑容,不是看她的眉毛,不是看她的耳朵,是看她的眼睛,说“鸭子”那句台词的时候,他看的是她的眼睛,虽然只有半秒,但那是第一次。
苏念卿睁开眼睛,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陆辞看我的眼睛了,半秒,但很准。
然后她关上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梧桐树一棵一棵地退过去,路灯开始亮起来,昏黄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又一道。
晚上,陆辞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他把剧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排练的那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那明明是两只鸭子”这句话的时候,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笑,然后把笔放下,拿起桌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他拿起笔,在页脚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戏假情真,写完这四个字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了,翻过去之后他又翻了回来,用笔把“戏假情真”四个字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陆辞合上字典,关掉台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没有闭眼,窗外有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变成含混不清的低音。
上周五排练的时候,苏念卿说“那你看我的眉毛”,声音很轻,似乎怕吓到什么人。
自己看她的耳朵的时候,她的耳垂很小,没有打耳洞,头发从耳朵后面垂下来,在灯光下有一点发棕。
自己说“那明明是两只鸭子”的时候,看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
陆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两个字。
别想。
别想别想别想别想别想。
陆辞重复了很多遍,直到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