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校园祭第一天。
苏念卿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校门口的气球拱门昨天下午就搭好了,红白两色的气球扎成“青城一中第四十二届校园文化祭”几个弧形大字,最右边那个“祭”字底下有一个气球漏了气,瘪掉一半,歪歪地耷拉在那里。
负责拱门的学生会干事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踮着脚试图用透明胶带把那个气球重新撑起来,透明胶带粘不住气球表面,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弹开了。
苏念卿从拱门下面走过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套棉麻便服,是温知夏前天晚上送过来的,说是祝英台在草桥结拜那场穿的戏服,米白色对襟长衫,袖口收了两寸,领口内侧缝着苏念卿的名字,温知夏缝的,针脚很细,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没有跳一针。
高一三班的教室被改成了古籍修复体验展位,四十二张课桌被重新排列过,六张拼成一个大操作台,其余的都靠墙摞起来,桌腿朝外,码得整整齐齐,操作台上铺着深蓝色的毡布,毡布上摆着裁纸刀、竹起子、浆糊碗、排笔、喷壶、镇纸、线装书展示架,还有一沓裁好的宣纸,宣纸是温如松从家里带来的,放了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泛出淡淡的象牙色。
温如松站在讲台旁边,正在跟来参观的校长介绍展位,校长姓沈,叫沈岳山,五十七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身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口袋上方别着校徽,他拿起一本线装书翻了两页,是《诗经》的仿古装帧本,封面用深蓝色绫布裱的,书名是贴上去的白宣签条,签条上的字是温如松自己写的,小楷,笔锋很稳。
“自己做的?”
沈岳山问。
“学生做的,”温如松说,“陆辞,我们班的。”
沈岳山把书翻到装订处看了看,书脊上的线勒得松紧均匀,针脚间距一致,没有一针歪斜,他点了点头,把书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本翻。
陆辞站在操作台最里面,正在给一个来体验的初中部女生演示怎么穿纸捻钉,他面前摆着一沓已经折好的书帖,用压书石压着,左手按住书帖,右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纸捻钉,穿过提前打好的钉眼,然后在背面把纸捻钉的两端分开压平,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得很从容,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初中部女生叫宋采蘩,初二四班的,扎两个麻花辫,辫梢绑着鹅黄色的发绳,她盯着陆辞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在纸面上按压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很精确,纸捻钉被压平之后紧紧贴着纸面,没有翘起一个角。
“你试试,”陆辞把一张折好的书帖推过去,又递给宋采蘩一根新的纸捻钉。
宋采蘩接过去,学着陆辞的样子把纸捻钉穿进钉眼,然后在背面压平,她的力气用大了,纸捻钉被压得变了形,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力气再轻一点,”陆辞说,“纸张本身有张力,你只需要把它固定住,不用压死。”
宋采蘩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些,纸捻钉平整地贴在纸面上,她抬头冲陆辞笑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他已经在整理下一沓书帖了。
苏念卿站在操作台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喷壶,负责给裁好的宣纸均匀地喷水,她喷完一张宣纸,把纸翻过来再喷一遍,然后用镇纸压住四个角,等纸在湿润状态下自然伸展开。
古籍修复里面这叫“润纸”,用来修复旧书封面时可以让纸张变得柔软易于操作,苏念卿前天晚上在温如松发的一沓资料里看到的,她背下来了。
苏念卿一边喷水一边看陆辞。
陆辞在给宋采蘩演示怎么用浆糊修补书页的破损处,排笔蘸浆糊,从破损边缘往外刷,浆糊要刷得薄,刷匀了才能贴补纸。
宋采蘩问了一句“浆糊干了会不会把纸粘皱”,陆辞说“不会,里面加了明矾”,宋采蘩又问“明矾是什么”,陆辞刚要回答,苏念卿放下喷壶,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张印着“古籍修复常用材料一览表”的纸递过去。
“这里有写,”苏念卿说,“第三行。”
宋采蘩接过纸看了看,道了声谢,然后把位置让给了下一个等着体验的同学。
来的人是方砚秋,他在操作台前面站定,没有去看那些工具和纸张,而是先看了一眼苏念卿,又看了一眼陆辞,然后拿起一本线装书翻了两页,翻的方式不对,拇指按在书页中间,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这书挺有意思,”方砚秋把书放回去,“咱们班这个展位比隔壁班的强多了,他们班搞的是烘焙义卖,烤箱坏了两个,剩下那个烤出来的蛋挞底全焦了。”
苏念卿说:“那他们可以降价卖,焦一点的也有人买。”
“已经降价了,”方砚秋笑了一下,“楚清买了一个,吃了一口说还行,白雨时买了两个,吃完了说比食堂的好吃,食堂的蛋挞是拿蛋挞皮装的蒸蛋,他这个至少是真烤的。”
苏念卿也笑了一下,礼貌的那一种,嘴角弯一点弧度,然后就收回来了。
方砚秋没有走的意思,他往操作台里面挪了半步,离苏念卿近了半步,她正拿起一本需要补角的《千家诗》,用竹起子把破损的页角挑开,没有抬头看他。
“念卿,下午演出加油,”方砚秋说,声音不大,但故意卡在能让陆辞听到的那个音量上,“我演马文才,抢亲那段我可能会紧张。”
苏念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竹起子在页角下面轻轻拨了一下,把粘连的两层纸分开。
“紧张什么?”
“毕竟要抢的是你,”方砚秋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万一我紧张得忘词了,或者手劲使大了,把你拽疼了,你别怪我。”
苏念卿放下竹起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抬起头看方砚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礼貌的、平稳的、滴水不漏的社交表情,但她的目光在方砚秋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比正常对话需要的停留时间多了一秒。
“方同学,紧张的话可以多练练,”苏念卿说,语气很轻,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很平均,“我现在有点忙,你下午的戏份排练也差不多定型了,不用担心。”
方砚秋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是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先撤了一步,留下一层薄薄的、没有被表情填满的空白,这个空白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重新把笑容填满了。
“行,你忙,”方砚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操作台外面,“对了,我听说下午的评委席有市文化馆的人,咱们这出戏要是演好了,说不定能拿到市里的文艺汇演名额。”
苏念卿说:“先演好再说。”
方砚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念卿看着方硕秋走出教室后门,收回目光,拿起喷壶继续润纸,她喷了两下,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正在用压书石压一本刚补好封面的《陶庵梦忆》,压书石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实事求是”四个字,石头表面很光滑,被很多届学生用过,他放压书石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石头底部,另一只手扶着上面,等石头完全落在书封上才松开手。
苏念卿把喷壶放下,说:“你手好稳。”
陆辞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压书石上的手,说:“习惯了,小时候帮我爸修收音机,那个零件比纸还小,手抖了就装不上去。”
这是陆辞第一次在没有被问到的情况下主动说起自己家里的事,苏念卿没有接话,没有问“你爸现在还修收音机吗”或者“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之类的话,她只是拿起下一张宣纸,继续喷水,喷壶的手柄捏下去,嗤的一声,水雾落在宣纸上,纸面慢慢变深了颜色,但她把他说的那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收音机。
陆建平年轻的时候会修收音机,他把这个技能教给了陆辞,陆辞的手稳是从那时候练出来的。
苏念卿用镇纸压住宣纸的四个角,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收音机,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