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楼台会。
舞台灯光从暖黄切成了冷白,背景换成了一座绣楼的内景,一张圆桌,两把绣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苏念卿换上了那身米白色对襟长衫和月白色百褶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从方巾变成了低挽的发髻,发髻上插了一根银簪。
陆辞站在绣楼外面。
梁山伯得知祝英台已被许配给马家,站在楼下望着楼上,想上去又不能上去,想走又舍不得走。
孟怀瑾在陆辞上场前跟他说:“这一幕你的情感线是悲愤交加,你来找祝英台的时候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结果发现她已经许配给马家了,你要演出那种……嗯~就是你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甚至连怪谁都不知道。”
陆辞说:“我试试。”
陆辞走到舞台中间,灯光只打在他身上,苏念卿站在舞台后方的绣楼布景里,灯光暗着,观众看不到她,但他看得到,他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陆辞开始念独白。
“英台,自草桥一别,愚兄回到书院,日不思食,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显得质感很轻,每个字都似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浮着,沉不下去。
观众席安静极了,连前排评委翻评分表的纸张声都消失了。
孟怀瑾在舞台侧面小声提示:“想,陆辞,想那个东西被夺走的感觉。”
陆辞闭上眼睛,整个九月的牛奶面包和不计其数的各色有字便利贴,以及苏念卿站在雨棚下说“那我等你觉得合适的那天”……的种种事件在他的脑内一一浮现,久久不能散去。
陆辞睁开眼睛,整个眼睛都红了,眼白上的毛细血管扩张开来,下眼睑绷得很紧,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深到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能看清外面有什么,外面有一层很薄的液体,还没有形成眼泪,就那么蓄着,仿佛眼眶突然变成了一个碗,把所有的情绪都兜住了,一滴都舍不得往外流。
他念出了那句台词。
“英台,你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这句话陆辞在排练的时候念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不对,要么太轻,要么太重,要么太平,要么太假,孟怀瑾一直说“不对不对,你再来一次”,他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还是不对。
这一次对了,因为这句话陆辞不是念出来的,他是说出来的,说给苏念卿听的,所以这句话的尾音没有往下掉,也没有往上飘,它就在那里,平平的,稳稳的,跟一个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一样,落在了一块很厚的绒布上,没有弹起来,也没有碎掉,就陷进去了。
苏念卿从绣楼布景里走出来,灯光追上了她,她的表情还是祝英台的表情,但她走向梁山伯的步子却不是剧本里的步子,剧本里写的是“祝英台缓缓从楼上走下来”,她走的不缓,但很轻,她的帆布鞋踩在舞台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似踩在鸡蛋壳上,怕踩碎了,但又必须往前走。
“梁兄。”
苏念卿叫了一声。
这句“梁兄”也是台词,但又不像是台词,排练的时候她叫“梁兄”用的是祝英台的语气,悲伤的、委屈的、想哭又不敢哭的。
今天苏念卿叫的“梁兄”用的是苏念卿自己的语气,那个语气和当初在图书馆雨棚下面叫“陆辞”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辞听到了,他看着苏念卿朝他走过来,忽然做了一个排练里没有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
孟怀瑾的剧本差点从手里掉下去,这一步不在调度里,调度里梁山伯应该站在原地,等祝英台走到他面前。
但陆辞等不了了,他不敢再等了,再等一秒,他怕自己会往后退,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小,大概只有半步的距离,但迈出去之后,他和她之间的那道光柱就消失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观众席第四排,女生把右边那只耳机也摘掉了,她两只手都扶在前排椅背上,手指攥得很紧,指关节的皮肤绷成了白色。
旁边的同学看到女生眼眶红了,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她嘴唇在轻轻动,仿佛跟着台上的台词在念什么,又似乎只是在默念自己的话。
第五幕抢亲。
马文才上场的时候,舞台灯光从冷白变成了偏红的暖光。
方砚秋身穿一件绛紫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线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纱帽,帽翅微微颤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扮演家丁的男生,他们是被孟怀瑾从班级里临时抓来充当壮丁的,一个叫顾临渊,一个叫叶时予,顾临渊个子高,叶时予肩膀宽,两人穿上灰色家丁服,看上去确实有几分气势。
方砚秋走到舞台中间,在苏念卿面前站定,他的马文才走路的方式和他自己平时走路的方式不一样,平时走路步子不大不小,节奏很稳,马文才的走路方式是步子偏大,落脚偏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的气势。
“祝英台,”方砚秋念台词,声音比刚才开幕前跟苏念卿说话时低了一半,带着一层刻意压出来的阴沉,“你父亲祝公远已将你许配与我马文才,今日我来迎亲,你还不随我回府?”
苏念卿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背碰到了那张绣楼的圆桌边缘,桌上那两只茶杯晃了一下,其中一只倒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杯沿的弧度卡住,没有掉下去。
“马文才,我从未应允这门亲事。”
苏念卿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祝英台该有的倔强,但她的手在发抖,从袖口露出来的指尖在轻轻打颤,排练时她的手没有抖过。
方砚秋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从“正常的社交距离”直接跨进了“侵犯性的距离”,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苏念卿的手腕,抓的力气比排练时大了很多。
苏念卿的手腕被方硕秋握住的瞬间,腕骨上传来一阵钝痛,骨头在皮肉下面被压得往中间挤,皮肤表面能感觉到方砚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块虎口肌肉绷得很紧。
苏念卿抽了一下手,没抽动,方砚秋的虎口如锁,扣在她手腕最细的位置上,锁死了。
“马文才,你放开我。”
苏念卿念台词,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腕在方砚秋手里转了一下,试图找一个不那么疼的角度,没找到。
方砚秋没有放手,非但没有放手,他还加了一个动作,他用另一只手扣住了苏念卿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这个动作排练里是有的,孟怀瑾说过“可以保留”,但排练时他拉的是上臂,力气用得不大,是借位的,今天他拉的是肩膀,力气用得很大,不是借位的。
苏念卿被方硕秋拉得重心歪了一下,脚底在地板上滑了半寸,身体往他怀里倒了过去,她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圆桌才没有完全倒在他身上,圆桌被她推得往旁边移了三寸,桌腿在地板上磨出一声很闷的木头响,台上那只没倒的茶杯也跟着晃了两下。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声很整齐,还不仅仅只是一两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抽了口气,然后那些抽气声汇聚成一股很低的气流,在观众席上方飘了一秒就散了。
孟怀瑾在舞台侧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突然,折叠椅往后滑了半米,椅腿蹭着地板发出尖锐的一声响,他手里捏着剧本,剧本的纸张被他捏得起了褶皱,他的表情既有导演的困惑,也有一个朋友看到另一个朋友被自己朋友弄疼时的警觉。
“方硕秋在干什么,”孟怀瑾压着声音说。
他在跟旁边的楚清说话,但她没有回应,她的手攥着那块沾满亮片和胶带的布,亮片硌进掌心。
方砚秋还没停,他低下头,凑近苏念卿的脸,近到再往前三寸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动了动,从舞台上的收音角度,他说的应该是马文才的下一句台词,但他说的却又不是台词。
“祝英台,你宁可跟这个穷书生,也不肯跟我?”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孟怀瑾的剧本上、江栖桐打印的台词本上、温知夏核对过的提词卡上,都没有这句话。
马文才在这一场只有三句台词,第一句是“祝英台你父亲已将你许配与我”,第二句是“跟我回府”,第三句是梁山伯冲上来之后骂一句“你这个穷酸书生也配跟我抢”,从这一场的三句话来看,显然没有这句话。
孟怀瑾把剧本翻到第五场的台词页,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找到了马文才的台词列表,又划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台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很薄很薄的一条。
台上的苏念卿还在角色里,她的手腕被方砚秋攥着发疼,她的肩膀被他扣着不能动,她的重心歪着靠一只手撑着圆桌,她的呼吸被压在那个被强行拉近的距离里,但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舞台左侧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站着陆辞。
然后苏念卿念了下一句台词。
“我不慕富贵,只愿真心。”
方砚秋笑了,这个笑从狂妄、轻蔑、不可一世,变成了冷笑,且还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的笃定。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
陆辞动了,他在舞台左侧等了很久,按照调度,梁山伯应该在这个节点冲上来推开马文才,他在等那个节点,之前排练的时候孟怀瑾会给他一个手势,或者苏念卿的台词念到某个字的时候他就可以上了,但今天没有人给他手势,台词念到的那个字也早就过了。
陆辞一直在等,他的双腿站在原地,膝盖微弯,身体重心已经压在前脚掌上,但没有往前冲,因为孟怀瑾说过,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在节奏里,提前半拍或者落后半拍都会破坏调度。
然后陆辞听到方砚秋说了那句“真心值几个钱”,然后他听到了苏念卿的沉默。
苏念卿没有接台词,剧本里她应该接一句“马文才,你永远不懂什么是真心”,但她没有接,她沉默了两秒。
陆辞不等了,他从舞台左侧冲了上来,步子很大,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他冲到了方砚秋面前,抬起双手,五指张开,按在方砚秋的胸口上,然后猛地往前一推,用的力气是他这辈子推人用过的最大的力气。
方砚秋被陆辞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第一步是他的脚在舞台上滑了一下,戏靴的布底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划痕,第二步是他撞到了后面的顾临渊,顾临渊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摔到地上。
全场安静了,六百个人的礼堂,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咳嗽,没有一个人翻节目单,连礼堂后面那台老旧的空调都恰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运转,嗡鸣声一消失,剩下的只有舞台上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方砚秋稳住身形,抬头看陆辞。
陆辞站在苏念卿前面,一只手还保持着推人之后的姿势,手臂横在半空中,手掌对着方砚秋的方向,另一只手,往后伸着,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挡在苏念卿身前。
陆辞的胸膛在起伏,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靛蓝色长衫的领口跟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他的眼镜在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左边镜腿滑到了耳朵下面,镜片斜着卡在鼻梁上,左边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斜的亮线。
陆辞看着方砚秋,说出了梁山伯的台词,他的眼神在这个过程中,一瞬间,从最初的愤怒、悲壮、豁出去,变成了极致的冷。
“马文才,你可以夺走她的人,但你夺不走她的心。”
这句话陆辞念得声音不大,排练时孟怀瑾让他这句要吼出来,要给观众一种“梁山伯终于爆发了”的震撼感,但他没有吼,他用的是很平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相同的间隔,他觉得没必要吼,吼出来就假了,真的决心不需要吼,说给你听就够了。
然后台下炸了,掌声从后排涌到前排,从两边涌到中间,潮水般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有人站了起来,是班级上的几个男生,他们本来是来给白雨时捧场的,现在站在椅子上鼓掌。
更多的人没有站起来,但他们鼓掌的方式也并非那种“演完了礼貌性地拍两下”的节奏,很显然是那种真的被打动到了、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一点、手掌拍红了还在继续拍的方式。
沈岳山校长没有站起来,但他鼓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旁边的文化馆副馆长把评分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很大,占满了整行:好。
方砚秋愣了一秒,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一个很短暂的空档,马文才的面具掉下去了,方砚秋的脸露出来了一瞬,然后又戴回去,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被陆辞推歪的衣领,按照剧本里的调度骂了一句“你这个穷酸书生也配跟我抢”,然后带着两个家丁退场了。
方硕秋的退场步子和上场时一样大,落脚也一样重,但退到舞台侧梯的时候,他的手在幕布边缘抓了一下,抓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消失在幕布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