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化蝶收尾,演得很顺利。
灯光从冷色调切成暖金色,背景换成了一张巨大的蝴蝶投影,两只蝴蝶的翅膀在幕布上缓缓扇动。
苏念卿和陆辞换上了白色长衫,站在舞台中央,隔着大概一米五的距离,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幕布合上,然后重新拉开。
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温知夏从后台侧梯走上舞台,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白雨时和楚清中间,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观众席有人认出了温知夏,喊了一声“道具组辛苦了”,她笑了一下。
谢幕的时候,陆辞站在苏念卿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谢幕时所有演员手拉手对观众鞠躬,苏念卿把手伸过去,陆辞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苏念卿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部分,其他的手指蜷在陆辞掌心里,陆辞的手很凉,苏念卿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碰到一起反而感觉不到凉了。
台下持续鼓掌,掌声把礼堂那台老旧的空调重新启动的嗡鸣声完全淹没了。
幕布彻底合上之后,后台炸成了一锅粥,白雨时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陆辞的肩膀,把他的眼镜震得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兄弟!你刚才那下太——帅了!”
白雨时的声音在后台回荡,“你推方硕秋的时候我站在侧台,差点喊出来,孟怀瑾捂住了我的嘴。”
楚清把白雨时拉开,“你轻点,陆辞眼镜都被你震掉了。”
陆辞把眼镜推回鼻梁上,手指在镜框边缘按了一下,没说话,他的手还在发抖,手掌心里一层汗。
孟怀瑾从舞台侧面走进后台,折叠椅还在外面,他没有去收,他走到陆辞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孟怀瑾说:“你刚才多走的那一步。”
陆辞沉默了。
“特别好。”
孟怀瑾说完在陆辞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收拾灯光控制台了。
苏念卿站在化妆间门口,她已经把祝英台那身米白色长衫脱下来换回了自己的校服,头发也拆掉了假发髻,重新扎成低马尾,但拆假发髻的时候有几缕碎发没有拢进去,散落在耳朵前面。
苏念卿看着陆辞。
陆辞站在男生化妆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件靛蓝色长衫,长衫的领口被汗侵的有一点湿,他把长衫仔细叠好,准备放回衣架上。
苏念卿走过去。
后台到处是人在跑来跑去,白雨时在到处找人自拍,楚清在用胶带粘最后一个亮片,顾临渊和叶时予在换衣服,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人。
但苏念卿走过去的那几步,周围的声音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她的注意力全部收拢到了一个点上,点以外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噪音。
苏念卿在陆辞面前停下。
“你刚才演得很好。”
她说。
陆辞把叠好的长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直起腰,看了苏念卿一眼,他的手还在抖,不只是手,肩膀也在轻轻发颤,这显然是肾上腺素过了峰值之后留下的一种余颤,你控制不住,它自己在那里抖。
“我没有在演。”
陆辞说。
苏念卿愣住了,她看着陆辞,他的眼睛在那副歪了一点还没扶正的眼镜后面,眼眶还是红的,但是,他的眼神很稳,和她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散焦的眼神不一样了,焦距调准了,正正地落在她脸上。
陆辞说完就把靛蓝色长衫放在衣架上,用衣架钩子勾住后台的挂衣杆,然后转身朝后门走了,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衣摆带起来的风把他脚边地上的一片亮片吹得翻了个面。
苏念卿追了上去,她穿过化妆间,绕过正在拆布景的场务人员,从后门走出去。
礼堂后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礼堂后面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有一扇铁门,铁门上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深红色的铁锈,铁门旁边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课桌腿朝上叠在一起,桌面上的涂鸦被雨水淋得模糊不清,只能看清其中一张桌面上刻着“去死吧高考”五个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个“加一”。
陆辞坐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腿曲起来,手臂环抱着膝盖,低着头,他的肩膀还在抖,他整个人的姿态,就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控制不住了。
苏念卿在陆辞面前蹲下来,她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在水泥地面上碰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皮,她没感觉到,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手心贴着他的校裤布料,隔着那层薄薄的化纤混纺织物,她能感觉到他膝盖骨的形状,和膝盖骨周围肌肉的紧绷。
“陆辞?”
陆辞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手臂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比平时更低,每个字都似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陆辞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在哭,只是全身肌肉在经历了高强度的情绪爆发之后产生的疲劳反应,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承认了某些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东西。
陆辞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刚才看到方砚秋抓着你,我就……我就控制不住。”
苏念卿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是演戏。”
“我知道是演戏。”
陆辞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红,但眼角是干的,没有眼泪,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左边那道划痕横在瞳孔上方,把视线劈成了两半,他看着苏念卿,焦距调得很准,准到苏念卿能在他瞳孔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
“但我不想他碰你,就算演戏也不行。”
这句话从陆辞嘴里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他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额头上,手掌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在往下沉,显然是在困惑,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突然发现了一个你一直在回避的事实,它就站在你面前,你不能假装没看见了。
苏念卿蹲在陆辞面前,一个字都没说,她的手还放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膝盖骨的颤动在慢慢减弱,他的肩膀不抖了,但他的手指开始抖了,指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敲着,无意识的,跟他翻字典时咬下嘴唇一样,是身体在自己安慰自己。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辞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站了起来,他的腿在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旁边那叠废弃课桌的桌腿,桌腿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响,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了,然后他往消防通道另一头走了。
苏念卿没有追,她蹲在原地,看着陆辞的背影沿着消防通道越走越远,消防通道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他的步伐在他后背上移动,从头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苏念卿站起来,膝盖上蹭掉的那块皮开始有点疼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有个很小的擦伤,破了点皮,没有出血,她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走回了礼堂。
后台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白雨时和楚清去食堂了,孟怀瑾还在拆灯光控制台的线缆,温知夏在把戏服一件一件叠好装箱子。
温知夏看到苏念卿进来,停了一下,说:“陆辞呢?”
“走了。”
苏念卿说。
温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苏念卿穿过的那件靛蓝色长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折叠的时候手指在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领口上还有那滴眼泪的痕迹,眼泪干涸之后在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水渍,比周围的颜色深一点,边缘不太规则,她把那件长衫叠好,放进纸箱最上面那一层。
当天晚上,苏念卿坐在书桌前,翻开米色封面的日记本,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光线刚好够照亮纸面,边缘落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她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
九月二十九日,晴。
陆辞说“我没有在演”。
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不只是“记”在日记本上,是要“刻”在哪里,刻在哪里都行,只要不丢掉。
我今天在台上哭了,排练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哭过,但今天念“梁兄,此一去不知何日再见”的时候,我看着陆辞的背影,他站在长亭外面,靛蓝色的长衫,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肩膀有一点内收,排练时他从来不内收肩膀,今天收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但我觉得他好像真的要走了。
然后我就哭了。
方砚秋抓我手腕的时候力气很大,现在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虽然不是很疼,但我明天会穿长袖,倒不是因为印子难看,只是因为我不想让陆辞看到,他看到了又会觉得自己应该做什么,我不想他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就够了。
陆辞说“我不想他碰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焦距调得很准,开学第一天我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散的,对不准焦,但今天对准了,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把他的焦距调准了。
苏念卿把笔放下,揉了揉右手手腕,今天晚上她的右手一直在发抖,从下午陆辞从消防通道离开之后就开始抖,现在还在抖,看样子是今天在台上方砚秋抓她手腕的时候,她用那只手撑着圆桌保持了平衡,撑得太用力了,手腕的肌腱有点疲劳。
苏念卿拿起笔继续写。
明天给陆辞带花卷,上次他说挺好吃的,后来换了别的口味,有一段时间没买花卷了。
明天换回花卷,咸的。
便利贴用绿色。
写什么还没想好。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日记本合上,关了台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实,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被路灯的光勾出一个晃动的轮廓,她闭上眼睛。
消防通道里陆辞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那行眼泪好像钻进去了,往更深的什么地方走。
然后苏念卿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