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者翻了个白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句保证。
织梦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热气掠过她安静的侧脸，将那种原本偏冷的气质也熏出一点温度。她看着这一桌略显寒酸的晚餐，看着净化者和赤城一边斗嘴一边迅速围绕“明天采购”形成默契，也终于很淡地弯了下唇角。
“去采购，确实是必要的。”她缓声道，“渊庭的存储体系偏向长期战备，并不适合维持人类式的正常生活。你若想真正把这里当作居住之处，饮食、起居、娱乐和日常消耗都需要重新补足。”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搭在杯沿，目光安静地落在这边。
“而且，不只是为了你。”织梦者轻声道，“渊庭里有太多人早就对海面上的普通生活用品垂涎已久，只是过去没有谁值得她们费心去建立稳定渠道。如今不同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太透。
可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因为这里有了一个真正会在乎“晚饭好不好吃”的人，所以那些原本被塞壬们草草跳过的日常细节，也终于被重新视作有价值的东西。
净化者显然被这句话说得更开心了些，连刚才输游戏又吃压缩饼干的阴郁都一扫而空。
“那就这么定了！”她几乎立刻接上，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数起来，“主食、调味料、零食、饮料、冷冻甜点、速食面、火锅底料——等等，锅是不是也该买？渊庭好像没有特别正常的人类锅具。还有餐具、保鲜盒、烤盘、便携电炉……”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短短几秒内把一次简单采购硬生生升级成了深海文明后勤改革计划。
赤城安静地听着，眼里居然也浮起一点笑意。她显然很少见到塞壬会对柴米油盐这类事情这么认真，可偏偏此刻这种认真又让整个场景显得格外真实。
“若要买锅，最好再带几种适合炖煮的食材。”她顺着话接了下去，语气平稳而自然，“高汤、味噌、酱油、米酒、昆布、豆腐、菌菇类都可以考虑。若运气好，还能弄到新鲜鸡蛋和蔬菜。深海鱼其实也能用人类的方式处理，煎、烤、炖都不差，只是之前没人认真做而已。”
净化者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突然连菜谱都说出来了？”
赤城轻轻弯了弯眼尾。
“因为若这里以后要住得像个家，总不能一直靠压缩饼干和冻罐头活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几乎像一句随口的陈述。可那句“像个家”，还是让餐桌边安静了短短一瞬。
织梦者没有出声，只是眼底的神色更柔和了些。
净化者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反驳，只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块已经咬了半截的压缩饼干，终于露出一个略显嫌弃的表情。
“……那明天确实得多买点。”
银蓝色的灯光静静洒在桌面上，咬了一口的压缩饼干依旧顽强地摆在那里，冻罐头依旧不怎么诱人，唯有赤城盘中的深海鱼在最后一点调味液里泛着冷润的光。晚饭仍谈不上丰盛，甚至可以说相当惨淡，可因为这些围绕“明天采购”的讨论，原本那种深海固有的冷和空，竟被一点点填出了某种奇异的生活感。
明天，确实该去买点像样的东西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渊庭里那种惯常的幽蓝静谧还没完全散开，公共休息区便已经有了些微的活动声。
净化者显然起得比平时早一些，或者说，她昨晚大概根本就没睡多久。娱乐区那边传来几声游戏主机待机时的低鸣，随后又安静下去，像是有人刚开了机又想起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玩乐压到后面。
赤城则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联络器。
那东西显然是重樱舰娘常用的款式，外壳精致，边缘还带着樱纹装饰，只是落在深海都市的银蓝光线里，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垂着眼，神色比昨晚平和得多，尾巴也安静地收在身后，像一团终于顺服下来、不再乱烧的火。
联络器屏幕还亮着。
上面赫然是一条已经发送出去的讯息——
为了重樱与指挥官的遗愿，我决定去寻找世界上最好看的樱花树，请勿挂念。
净化者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这也太敷衍了吧。”她抱起手臂，亮黄色的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神采，“而且‘世界上最好看的樱花树’是什么东西？这种理由真的会有人信吗？”
赤城闻言，轻轻抬起眼，神色倒是很从容。
“信不信并不重要。”她语气柔和，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重点在于，加贺会先皱眉，随后认为赤城果然又在胡来；而姐姐大人——”
说到“姐姐大人”这几个字时，她尾音下意识放轻了些，眼里也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情绪。
“姐姐大人大概会看一眼，就猜到赤城在撒谎。”她停顿了一下，竟还很平静地补充道，“但她不会立刻拆穿。”
净化者挑了挑眉：“你倒是挺了解她们。”
赤城轻轻笑了笑，没有否认。
然后下一秒，她额头上便挨了一下。
慕容嘴角有点僵硬，可能是被气笑了。
那一下并不重，更像带着无奈意味的敲打。赤城先是怔了怔，随即耳朵便本能地轻轻一颤，眼神里居然迅速浮起一点委屈又柔软的意味。她抬手碰了碰自己额头，像是想确认那点不痛不痒的教训是否真实，随后唇边反而慢慢弯起了一个很浅的笑。
“赤城知道错了。”她声音放得轻，带着一点顺从的乖意，“下次若要发讯息，会先给您看。”
她说这话时，态度自然得像已经默认以后所有这种事情都该先报备。净化者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明显想吐槽“你怎么连这种地方都能顺杆往上爬”，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哼哼了两声，继续站在一边看戏。
赤城今天已经换回了更适合外出的轻便装束。只是她那对狐耳和身后收敛起来的尾巴，再怎么想藏，也仍是十分显眼。深海化之后，她身上那点黑蓝色的气质更重了些，若不额外遮掩，一旦走到海面上的正常人类视线里，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于是很快，桌上便多了些临时挑出来的伪装物件。
一副墨镜，一顶帽子，还有一件带兜帽的外套。
净化者看着那些东西，先是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一点很新鲜的表情：“原来你们人类世界做潜行的时候，真的会下意识想到墨镜和帽子啊。”
她语气里没有嘲笑，反倒更像单纯觉得有趣。
“虽然从功能性来说，只遮耳朵确实比什么都不做强。”她凑近了些，认真端详赤城那对耳朵，“不过她这对耳朵挺大，帽子压下去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然会露出轮廓。”
赤城显然不太喜欢被人这样点评耳朵，尤其还是净化者。她微微眯起眼，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把目光移回来，顺从地低下头，好让帽子更方便地压下去。
那姿势倒显得她格外安静。
长发被稍微整理过，帽檐落下来时，狐耳被轻轻拢住，藏在布料与发丝之间，只在头顶撑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再加上她本就有意收起了大半属于深海舰娘的气息，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比昨日顺眼许多。若不仔细看，很像只是个气质过于艳丽、又把自己遮得很严实的年轻女人。
赤城抬手扶了扶帽檐，似乎有些不太习惯。
“这样真的看不出来吗？”她轻声问，尾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那种在意并不是担心自己不好看，而更像是在意是否会给接下来的外出添麻烦。
净化者围着她转了半圈，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番。
“耳朵基本遮住了，尾巴你自己记得绝对不许放出来。”她伸手点了点赤城身后的位置，“至于你这张脸——这个就没办法了。长得太扎眼，不管怎么遮都还是很容易引人注意。”
赤城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评价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她还挺满意。
“只要不会妨碍正事就好。”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往近处落过去，像是想确认自己现在这样是否足够合格。
旁边的织梦者不知何时也到了。
她仍是那副安静从容的模样，站在不远处，银蓝色的长发垂落肩侧，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一场算不上多严肃的“出门准备”。她没有像净化者那样绕着赤城研究伪装效果，也没有对那条离谱的留信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在短暂沉默后，淡淡开口。
“若只是短时出行，现有遮掩已经足够。”她说，“真正需要在意的不是外形，而是气息与行为。”
她的视线落在赤城身上，平静而准确。
“海面上的舰娘对彼此的存在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哪怕视觉上没有破绽，若靠得太近，也仍有被察觉的可能。”织梦者缓声道，“所以今天若要去人类补给点，最好绕开港区主航道与重樱常用补给线。人群多的地方反而更安全一些，至少气味和能量残留会被冲淡。”
净化者立刻点头，像是已经把这段话自动转化成一套具体路线。
“明白。走中转商港或者旅游岛补给区，不碰军事航线。”她掰着手指开始数，“先买正常食物，再扫零食和调味料，最后有余力再看锅具和其他生活用品。”
赤城听完，也轻轻颔首，语气比平时更认真些。
“赤城会收敛气息，不会主动靠近重樱舰娘。”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知道自己这个保证最容易引发怀疑，于是又补上一句，“若真在远处察觉到姐姐大人或加贺，赤城会先退。”
净化者明显还想强调点什么，可看赤城此刻这副安静又配合的样子，最后也只是轻轻撇嘴，没有继续找茬。
今天的赤城，确实与昨夜那副烧着火、红着眼、连门都敢直接炸开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种失而复得后的巨大波动仍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可她已经很努力地把这些都压回去了，只把最稳定、最顺从的一面拿出来。
仿佛只要能跟着一起出去采购，怎样配合都可以。
净化者看着她，又忍不住低声嘀咕：“早知道你这么听话，昨天就不该让你把门炸了。”
赤城闻言，神色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门……赤城昨晚已经修好了。”她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罕见的心虚，“虽然门框还需要再校准一次，但至少循环系统不会再报警。”
净化者眨了眨眼，显然有点意外。
“你还真去修了？”
“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做。”赤城答得很自然，随后又很轻地补了一句，“何况，若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今后还怎么待在这里。”
那句话说得很轻，可里面那种“今后”的意味却很清晰。
织梦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她望向这边时，眼底多了一点极淡的温度。渊庭从前从不会有人认真讨论“帽子能不能遮住耳朵”“门修好没有”“今天出门该走哪条补给线”这样细碎又具体的问题。可如今，这些本该微不足道的事情，却一点点把这里从纯粹的深海都市，拽向了更接近“生活”的方向。
而净化者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桌上的一张简陋清单，一边低头看，一边开始往外补内容：“米、面、油、盐、糖、酱油、味噌、醋、零食、饮料、锅、碗、筷子、调味瓶、保鲜盒……哦对，还有甜食，赤城你昨天不是说深海鱼煎烤炖都行吗？那是不是还得买点黑胡椒和黄油？”
赤城点了点头，帽檐轻轻晃了一下。
“最好再带些柠檬和香草。”她说道，“若买得到洋葱和土豆，也可以。深海鱼本身的味道不重，只要处理得当，会比罐头好很多。”
净化者越听越满意，连眼睛都亮了不少：“很好，今天至少晚饭有救了。”
织梦者看着这一来一回，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最终只是淡淡开口：
“既然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尽早出发吧。白天的商港往往在正午前后最混杂，最适合遮掩行踪。”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赤城的帽檐和被遮住的耳侧停留了一瞬。
“另外，若真的遇到意外，先离开，不必勉强采购完整。”织梦者的声音很平稳，“物资可以再买，暴露则未必有第二次转圜的余地。”
赤城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是。”
净化者也收起了先前那股兴奋，认真了几分：“知道了。”
短暂的准备过后，空间里便只剩下临出门前那种微妙的停顿感。空气中漂浮着深海都市特有的凉意，远处通道的幽蓝光带缓缓流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赤城扶了一下帽子，确认耳朵确实藏好了，随后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像是在检查还有没有哪里露出不该露的深海痕迹。那动作很轻，却显得有些认真，也有些少见的拘谨。
因为这不是战斗，不是重逢，不是失控后的表白与选择。
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
可也正因为普通，反而更像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也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的东西。
净化者已经拿着清单站到通道前，回头时，眼睛亮亮的：“走吧。今天要买的东西很多，动作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回来还能赶上下午继续把昨天那关打过去。”
赤城看了她一眼，唇边轻轻弯了弯，倒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把目光移回来，帽檐下那双红中带着一点幽蓝的眼睛温顺地落在近处，像在等待真正的出发信号。
而不远处，织梦者仍站在原地，神色安静平和。她没有跟上来，只是望着几人的背影，像送别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外出，又像在目送渊庭终于迈出属于“生活”的又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