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者看着她，又忍不住低声嘀咕：“早知道你这么听话，昨天就不该让你把门炸了。”
赤城闻言，神色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门……赤城昨晚已经修好了。”她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罕见的心虚，“虽然门框还需要再校准一次，但至少循环系统不会再报警。”
净化者眨了眨眼，显然有点意外。
“你还真去修了？”
“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做。”赤城答得很自然，随后又很轻地补了一句，“何况，若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今后还怎么待在这里。”
那句话说得很轻，可里面那种“今后”的意味却很清晰。
织梦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她望向这边时，眼底多了一点极淡的温度。
慕容站在窗边，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却在赤城说出那句“今后”时微微抬了眼。他没有看她，只是将手插进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说出口，却也没有否认。
而净化者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桌上的一张简陋清单，一边低头看，一边开始往外补内容：“米、面、油、盐、糖、酱油、味噌、醋、零食、饮料、锅、碗、筷子、调味瓶、保鲜盒……哦对，还有甜食，赤城你昨天不是说深海鱼煎烤炖都行吗？那是不是还得买点黑胡椒和黄油？”
赤城点了点头，帽檐轻轻晃了一下。
“最好再带些柠檬和香草。”她说道，“若买得到洋葱和土豆，也可以。深海鱼本身的味道不重，只要处理得当，会比罐头好很多。”
净化者越听越满意，连眼睛都亮了不少：“很好，今天至少晚饭有救了。”
织梦者看着这一来一回，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最终只是淡淡开口：
“既然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尽早出发吧。白天的商港往往在正午前后最混杂，最适合遮掩行踪。”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赤城的帽檐和被遮住的耳侧停留了一瞬。
“另外，若真的遇到意外，先离开，不必勉强采购完整。”织梦者的声音很平稳，“物资可以再买，暴露则未必有第二次转圜的余地。”
赤城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是。”
净化者也收起了先前那股兴奋，认真了几分：“知道了。”
短暂的准备过后，空间里便只剩下临出门前那种微妙的停顿感。空气中漂浮着深海都市特有的凉意，远处通道的幽蓝光带缓缓流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赤城扶了一下帽子，确认耳朵确实藏好了，随后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像是在检查还有没有哪里露出不该露的深海痕迹。那动作很轻，却显得有些认真，也有些少见的拘谨。
因为这不是战斗，不是重逢，不是失控后的表白与选择。
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
可也正因为普通，反而更像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也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的东西。
净化者已经拿着清单站到通道前，回头时，眼睛亮亮的：“走吧。今天要买的东西很多，动作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回来还能赶上下午继续把昨天那关打过去。”
赤城看了她一眼，唇边轻轻弯了弯，倒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把目光移回来，帽檐下那双红中带着一点幽蓝的眼睛温顺地落在慕容身上，像在等待真正的出发信号。
慕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他说。
就一个字。
可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侧过头看了赤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审视，只是很平常地确认了一下“她跟上来了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在了前面。
赤城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帽檐下的唇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弧度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那个不经意的回眸里，落到了实处。
慕容走在最前方，步伐不快不慢，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他没有刻意回头催促，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她——他只是走在前面，像是默认了她一定会跟上来，也默认了她有这个能力跟好。这种不动声色的信任，比任何刻意的体贴都更让赤城觉得踏实。
而不远处，织梦者仍站在原地，神色安静平和。她没有跟上来，只是望着几人的背影，像送别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外出，又像在目送渊庭终于迈出属于“生活”的又一步。
从渊庭前往海面的路线并不漫长，只是那种从深海幽蓝一路升到日光之下的过程，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近乎错位的恍惚感。
外层通道的闸门打开时，海水被无形的力场安静分开。净化者走在前面，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银白色的长发在水光里浮出轻微的弧度。她今天也做了简单的伪装，外套的帽子压得低低的，脸上甚至还很有样学样地架了一副墨镜，虽然那东西在她脸上多少显得有点像玩闹，可她显然乐在其中。
赤城则安静地走在另一侧。帽檐将她那对狐耳稳稳遮住，长发被收拢在肩后，尾巴也完全没有放出来。她一路都很安静，像是把昨夜那场情绪风暴彻底压了回去，只留下一种近乎温顺的警觉。偶尔她会微微抬眼，看向前方被水光切开的海面，又很快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在身边的动静上。
慕容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海流与力场边界。他没有刻意摆出警戒的姿态，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松弛下的警觉——那是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本能。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赤城的帽檐上，偶尔落在净化者雀跃的侧脸上，然后又淡淡移开，像只是随意看看。
越接近海面，光就越亮。
最后跨出那道海天交界般的边界时，咸涩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日光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与深海截然不同的温度。远处陆地港口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堆叠的集装箱、起落的吊臂、沿岸低矮而密集的建筑群，以及港区周边属于人类世界的繁杂声响，都在这一刻一股脑地涌进感官里。
净化者下意识回过头。
她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人类港口那些花里胡哨的指示牌，结果一转眼，便看见近处那道身影停了半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一样。那不是特别明显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可灵魂链接却比表情更早一步把那种极细微的波动传了过来。
不是痛苦。
更像一种被日光照到之后，忽然从漫长深海里浮上来的真实感。
净化者眨了眨眼，墨镜后的亮黄色眸子微微动了动。她没有立刻说话，只顺着那种情绪在心里辨认了片刻，才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自然，“有点想家了？”
港口风大，吹得她帽檐边缘轻轻晃了一下。旁边货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拖出低沉而悠长的尾音，像把“活着”这件事本身都吹得格外清晰。
慕容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赤城身侧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界的那条线上，像是给了她一个可以安静回神的空间，又像是在陪她一起看那片太亮的日光。他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人莫名觉得——这片陆地上，至少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赤城也偏过头，安静地看了过来。
她没有插话，只是站得更近了一点，像在无声地陪着度过这一小段不适合被打断的静默。
海面的风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暖意，和渊庭里永恒不变的冷蓝完全不同。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自卸车与嘈杂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平凡得甚至有些粗糙的人间气息。可也正是这种粗糙，才让一切显得格外真实。
净化者听完那句回答后，神色安静了几秒。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用什么过于轻快的话去冲淡那句话的分量。只是抿了抿唇，随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件事稳稳接住了，又没有非要把伤口翻出来看个分明。
“那就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好。”她扶了扶墨镜，语气重新带上一点平时的活气，却没显得刻意，“至少晚饭得比压缩饼干像样一点。”
这句话倒是成功把气氛轻轻托了回去。
赤城也极浅地弯了下唇角，帽檐投下的阴影让她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陆地港口，声音低低的，像是顺着这个话题给出再自然不过的承诺。
“会的。”她说，“今天既然出来了，就把该买的都买齐。”
慕容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走吧。”他没有多余的解释，
进入港口之后，一切便变得具体而忙碌起来。
先是基础食材。
大米、面粉、挂面、方便面、食用油、盐、糖、酱油、米酒、味噌、醋、黑胡椒、黄油、干香草、昆布、高汤料包、罐装番茄、蜂蜜、果酱……净化者几乎是第一次如此系统地接触“人类世界厨房基础构成”这种东西，起初还只是拿着清单认真核对，后来就逐渐演变成一种近乎兴奋的扫货。
“这个也拿一点。”她站在货架前，手里抱着两大袋薯片，另一只手还不忘指向旁边成箱的汽水，“还有那个！上次我在录像里看见人类看电影的时候都会喝这个。”
赤城则明显更擅长区分哪些是真正实用的物资。
她走在另一边，目光落在货架上的速度很快，几乎一扫便能判断出是否值得拿走。新鲜蔬菜、洋葱、土豆、胡萝卜、蘑菇、鸡蛋、调味酱、冷冻肉类，还有适合搭配深海鱼处理的柠檬与香料，都被她一一挑出。她的动作稳，判断也准，不像净化者那样见到零食区就容易失去理智，反倒显得十分适合做这种大规模采购的主力。
偶尔净化者拿着一些一看就用途成谜的东西回来，赤城还会温声提醒一句：“那个买回去大概只会积灰，不如换成旁边的锅具。”
于是锅具也买了。
平底锅、炖锅、汤锅、电磁炉、便携火锅炉、刀具、砧板、餐盘、碗筷、保鲜盒、调味瓶，甚至连围裙都拿了几条。净化者看着购物车里不断增加的东西，越看越觉得自己像在参与某种伟大的深海文明日常化建设，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慕容没有参与挑选，但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赤城或净化者拿不定主意时，会下意识回头看他一眼，他便微微点头或轻轻摇头，用最简洁的方式给出判断。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过道尽头，目光扫过人群与出入口，把那些琐碎的挑选时间，变成了无声的警戒。
而真正麻烦的不是选购，而是数量。
最开始还只是“够用就行”。
很快就变成了“既然来都来了，多带一点”。
再接着便演变成——这箱也拿，那排也搬，反正舰装空间装得下。
赤城和净化者显然都对舰装空间的利用十分熟练。货物一旦确认付款或避开人群视线，便会被她们不动声色地收进各自的存储空间里，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来如此。最初市场里的人只是对这三个气质过于显眼、购物欲望又异常旺盛的外来者投来几眼惊讶，到了后来，整片区域都逐渐陷入一种肉眼可见的混乱与茫然。
“等等，这一片方便面刚才不是还满着吗？”
“调味品区怎么又空了？”
“老板，米袋还有没有补货？”
“冷柜里的甜点谁搬光的？！”
净化者戴着墨镜，站在堆得空空荡荡的货架前，居然还很认真地反思了一句：“是不是拿得有点快了？”
赤城帽檐低压，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秀挺的鼻梁和轻轻弯着的唇角。她手里还拿着最后两包没来得及被人抢走的海苔片，语气柔和得像在讨论天气。
“确实。”她说，“不过既然附近几个市场都来了，总不能只给渊庭带回三天的量。”
净化者想了想，立刻被说服：“有道理。”
于是扫货继续。
零食区几乎整片沦陷。薯片、巧克力、夹心饼干、爆米花、果冻、奶糖、曲奇、碳酸饮料、果汁、速溶咖啡、奶茶粉、热可可、冰淇淋、冷冻甜点、布丁粉、还有几箱连净化者自己都没吃过、但单纯因为包装看起来很适合塞壬们争抢的限定联名款点心，全都被成批带走。
赤城甚至还记得替厨房部分补充基础储备。
“再拿些米酒。”她一边走过冷柜，一边淡声提醒，“还有味醂。若买得到鱼露也可以试试。”
净化者在旁边推着已经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购物车，闻言立刻点头：“记下了。哦对，还有爆米花专用玉米，观影区会喜欢。”
港口附近的几个市场很快便被买得七七八八。
从最初的人声嘈杂，到后来老板们站在柜台后，看着空了一大片的货架发愣，整个过程快得有些离谱。若不是付账与搬运的过程始终都做得足够自然，简直像一场发生在白日下的温和掠夺。
只是越到后面，气氛便越微妙。
因为不只是货架空了，街面上也开始有越来越多人回头看向这边。倒不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异样，而更多是被这种近乎夸张的采购规模吸引。三个原本就很显眼的身影在市场间来回穿行，停在哪里，哪里便像蝗虫过境之后一样迅速变空，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慕容微微皱了下眉。他快步走到赤城和净化者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了。再买下去，就不是采购，是挑衅了。”他没有责备的意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赤城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净化者也吐了吐舌头，把手里最后一包限定点心塞进空间，乖乖收了手。
“撤。”慕容说。
这一次，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却没有慌乱。赤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净化者则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有没有人跟上来。三个人穿过逐渐喧哗起来的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只留下满街空荡荡的货架和面面相觑的老板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