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雾墟之中静待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十章：雾中三人与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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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先一步抵达。
艾什的意识尚未完全苏醒，皮肤已经感知到龙雾的冰冷——不是冬日霜雪那种干脆的冷，而是湿淋淋的、黏糊糊的，像一条刚从深潭里捞出来的裹尸布，将他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指甲缝里嵌着的矿渣和骨粉混在一起，被汗水濡成灰褐色的泥。
"希雅，点灯。"
欧文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低沉，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块被反复敲打的铁，早已习惯了锤击的重量。艾什偏过头，看见方脸壮汉半跪在地，盾牌竖在身侧，单手剑横在膝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不是警惕，是更深的东西。
一种……认命后的清醒。
"……嗯？"
希雅揉着眼睛坐起来，金黄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蒲公英。她怀里还抱着法杖，杖顶的光球黯淡得只剩一抹昏黄，在浓稠的龙雾中苟延残喘。
"哦……好。"
嘴唇翕动，光球重新膨胀。金黄的光芒撑开三丈方圆，岩壁上的水珠被照得晶莹剔透，滴答坠落，在地面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流向龙雾更深处——流向艾什的眼睛也看不透的混沌里。
"这是哪儿？"
希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鸣幽长径深处。"
欧文站起身，盾牌提起。
"转移陷阱。我们被随机传送了。"
"那凯恩他们——"
"应该在原处。"
欧文打断她，目光落在艾什脸上。
"莉娅会找到我们。在那之前，就地扎营，不要走动。"
语气不重。
但却能截断所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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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陷的岩壁形成天然的避风处。
希雅的光球悬在头顶，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拉长，又揉成一团。欧文坐在最外围，盾牌横在身前，单手剑搁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盾面上的一道旧痕。
艾什注意到那道痕。
很深，从盾顶斜贯至盾底，边缘翻卷，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爪子一次性撕裂。什么样的怪物，能在精铁盾牌上留下这样的伤口？
"那是……"
艾什开口。
"归骸者。"
欧文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五年前，在断层带遇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光球边缘的龙雾上。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交缠、游弋。
"那时候我还不是队长。"
欧文说。
"跟着一支拾荒者队伍下断层带找龙晶脉。队长是个老头，叫托马斯，我们都叫他老马。"
希雅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欧文。她很少见到队长说自己的过去。
"老马……是个好人。"
欧文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总是把最危险的活揽给自己，让我们这些年轻人跟在后面。那天龙雾特别浓，浓到光球只能照出一丈远。老马走在最前面，我在第二，还有一个叫阿山的瘦子在第三……"
他的手指停在盾面的旧痕上，指节绷紧骨微凸。
"然后，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我没看清。只听见老马喊了一声'跑'，然后……就是金属撕裂的声音。等我举盾冲上去的时候，他已经……"
欧文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已经只剩一半了。"
希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后来呢？"
艾什问。
"后来？"
欧文转过头，看着艾什，目光沉稳而锐利。
"后来阿山被吓破了胆，转身就跑，结果踩空了裂缝，摔进了暗河。我……我一个人爬了三天三夜，爬出了断层带。老马……留在了里面。"
他拍了拍盾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面盾，是老马留给我的。"
欧文说。
"他说，'欧文，你比我适合带队。你够硬，够稳，能把人带出来。'"
光球微微颤抖了一下，光芒暗淡了一瞬。希雅连忙集中精神，嘴唇翕动，光球重新稳定下来。
"你恨吗？"
艾什问。
"恨什么？"
"恨龙雾。恨归骸者。恨……这个世界。"
欧文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光球上，金黄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将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小时候，"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抱着我坐在洞口，指着龙雾最稀薄的方向说——"
"那边，欧文，那边有太阳。"
"太阳？"
"很大，很亮，很暖。"
欧文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照在身上，像塞拉的治愈一样舒服。我爹说，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龙雾散了半刻钟，一道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漏下来，把整个矿区照得通明。那时候他还小，以为是龙神显灵，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可后来龙雾又合拢了，什么都没剩下。我爹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比龙晶还美，比……比任何东西都美。"
欧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希雅的眼角微微发红，眼眶里闪烁着几颗泪珠。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可命途多舛，我爹死在下矿的第三年。"
欧文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塌方。尸体都没挖出来。我娘……第二年龙雾症发作，忘了我是谁，只记得我爹的名字。第三年，她也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什。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沉重，还有某种……托付。
"艾什。"
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和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欧文的神情透露出一股艰难的味道。
"莉娅的预知梦提过。"
欧文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盾牌上轻轻敲击，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是钟声摇摆的声响。
"失忆、蓝绳子、异世界，这是莉娅在预知梦提取到的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这些信息你都符合了。"
欧文转过头，看着矿道深处的黑暗。龙雾在那里流动得更加剧烈，像是一条正在翻滚的河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龙雾的流动声淹没。
"你是我们走出诅咒的唯一希望。"
艾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欧文——"
"我不是想给你增加压力。"
欧文突然笑了，摆了摆手臂。
"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有一天，我……"
他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希雅身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娇小身影。
"希雅。"
欧文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她……是个好孩子。天然呆，但……很善良。很勇敢。"
"我知道。"
"莉娅。"
欧文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梦……很重要。有时候，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我知道。"
"塞拉。"
欧文的声音更低了。
"她……经历过很多。但她还在坚持。还在……治愈别人。"
"我知道。"
"凯恩。"
欧文的嘴角微微上扬。
"嘴贱，但……可靠。燃血的代价很大，但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我知道。"
"卡修斯。"
欧文的声音轻得毫无波澜像静止的水面。
"不说话，但……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艾什沉默了。
他看着欧文，看着那个方脸壮汉的侧脸，在龙雾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欧文。"
他迟疑了，缓缓开口：
"我……。"
欧文转过头，看着艾什。他的目光如炬，如利刃一般。但此刻，那把刀的刃口上，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近乎温柔的锈迹。
"不用担心。"
他说，神情染上了一缕难以舒展的窘迫。
"我只是单纯……感慨一下。"
他拍了拍艾什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别想太多。"
他说。
"休息一下，等莉娅他们吧。"
艾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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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希雅蜷缩在角落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的光球悬在头顶，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一颗正在缓缓坠落的夕阳。
欧文靠在岩壁上，盾牌横在膝上，单手剑放在手边。他的眼睛闭着，但呼吸并不均匀——他在假寐，而不是真的睡着。
艾什坐在最外围，眼睛在龙雾中微微发亮。
他将视野范围推到极限，龙雾的流动轨迹在他的视网膜上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地图。
在右边的矿道里，在龙雾更加稀薄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它的身体很长，很细，像是一条被拉长的肠子。
艾什的瞳孔骤然收缩。
"欧文。"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
"有东西。"
欧文睁开眼睛，手指已经握住了剑柄：
"多大？"
"很大。很长。在……右边。"
"多远？"
"三十丈。正在……靠近。"
欧文站起身，盾牌微微抬起。
"希雅。"
他低声道。
"醒醒。"
希雅揉了揉眼睛，金黄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
"嗯……怎么了？"
"有客人。点亮。最亮。"
希雅点了点头，法杖顶端的光芒骤然爆发，像是一颗被压缩的太阳，在矿道中缓缓升起。金黄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将龙雾驱散到三丈之外。
然后，他们看见了。
在右边矿道的尽头，在光芒和黑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游动。身体在龙雾中几乎完全隐形，只有鳞片上覆盖的灰白色粉末在吸收光线时，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反光。
艾什看见了——那条蛇的身体在蓝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轮廓。三丈长，三角状的头部，金色的竖瞳在龙雾中微微收缩，像两颗沉在深水中的星辰。
"雾隐蛇。"
欧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凝重：
"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种东西。"
"它在等什么？"
希雅的声音颤抖着。
"等光暗下去。"
艾什说，声音平静。
"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像是在笑。
然后，它消失了，融入龙雾，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艾什知道，它还在。在龙雾的某个角落，在光球照不到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
"别动。"
欧文低声道。
"它可能还没走。"
三人屏住呼吸，光球的光芒在龙雾中撑开一圈脆弱的领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然后——
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杂乱的，急促的，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慌乱。还有喘息声，咒骂声，以及……某种巨大的、湿润的蠕动声。
"是凯恩！"
希雅的眼睛亮了。
"不对——"
艾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后面有东西！"
龙雾被剧烈地搅动，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河流。凯恩的身影首先从雾中冲出，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疯狂蔓延，大剑横在身前，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跑！"
他吼道，声音嘶哑：
"快跑！"
紧接着是卡修斯，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嘴唇呢喃着，像是在念诵某种无声的咒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已经将缄默维持到了极限。
莉娅被塞拉抱在怀里，淡紫色的眼睛紧闭，双手紧紧的拴住法杖。塞拉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蛇。
五丈长的半透明身体从龙雾中缓缓升起，像是一条被拉长的高楼，在岩壁上蜿蜒盘旋。鳞片上的灰白色粉末在龙雾中几乎完全隐形，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光芒。
它不是在追。
它是在驱赶。
将猎物驱赶到一起，然后——
一网打尽。
艾什紧握腰间单手剑，莉娅、希娅并举法杖，灵光微漾。
卡修斯拉张弓戒备，将塞拉护在身后。
凯恩扛起重剑凝神蓄力，欧文举盾跨步，凛然立于阵前。
七个人，一条蛇，在狭窄的洞穴中对峙。
龙雾在流动，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试探、在摸索。
然后，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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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