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只怕是猎户熊二的一面之词……江净月思索着不对劲的地方,甘蔗佬低沉的声音抢先从帷帽下传出:
“猎户的妻子,那个改嫁的寡妇和她的女儿,只在故事开篇提过,之后没再出现。”
甘蔗佬居然愿意先开口,这让江净月有些意外,于是清了清嗓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猎户大概隐去并扭曲了诸多细节——我姑且猜一猜。”
“那天,他进山打猎,遇一身携金砖之人,熊二欲谋财害命——或是将其推下悬崖,才有了在崖壁下寻到尸骸一幕。”
“之后他带金砖归家,熊二许是怕妻子卷钱私逃,将金砖藏匿,但还是被她发现了,可能一并发现的还有搏斗时染血破碎的衣物等证据。”
“猎户惶恐之下杀死了妻子和继女,其妻挣扎时抓伤了他的脖颈,也就是所谓半夜索命之女鬼。”
老僧低头垂眸:“施主当真灵台清明,洞悉人心鬼蜮,然后呢?”
倚靠在柱上的甘蔗佬微微坐直身体,接龙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云游僧人并非黄昏才至,实则前夜便达,暗中窥见熊二弑妻杀女一幕,于是主动登门借宿,以此威胁熊二将金砖变卖,用以修筑寺庙。”
嗒——嗒——
老僧再次转动念珠,再次抬头看向遍布裂痕的大势至菩萨像:
“两位施主皆有佛性慧根,熊二在山中偶遇外地逃难而来的富商,图谋不轨欲夺其财,搏斗中富商坠崖而亡。”
“归家后熊二将金砖藏匿,但其妻清洗衣物时对破损与血迹起疑心,并找到了藏匿的金砖,已然为财而疯的熊二悍然弑妻杀女。”
“此后便是云游僧人与熊二狼狈为奸,用赃款筑佛寺,一人成为主持,一人成为当地豪强,共同编造了女鬼半夜索命的故事,并将妻女之死都推托到厉鬼头上。”
“可编造厉鬼流言之人,却日日夜夜为心魔所扰,熊二担忧妻子继女的亡魂当真化为厉鬼索命,已成为主持的云游僧提议将母女尸骸塑成肉身菩萨,用香火供奉,化去怨气,送其往生。”
“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云游僧佛法不精,道行太浅,竟然看不出此地乃聚阴之地,善信的香火愿力流入此处,尽数化为怨灵的养料,虔诚的经声佛号落在此地,也成了滋养阴煞的食粮。”
“此举反而造出一只怨气滔天的母女双生煞!”
随着厉鬼的身份被揭开,隐藏在大殿内每个角落的滔天怨气与恶意不再掩饰,浓郁的阴寒之气从地砖缝隙中升腾而起。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江净月只觉得脚下每一块砖都化作一张张想择人而噬的狰狞巨口。
那尊“大势至菩萨”的眼睛猛然睁开,双瞳漆黑如渊,像两汪凝固的血,死死盯着胆敢踏入此地的每一个人。
老僧面不改色的与“大势至菩萨”对视,继续说着往事:
“双生𡥘鬼于大势至菩萨雕塑里受香火供奉,汇聚阴煞,开始干涉现世,住持与熊二双双暴毙,死状凄惨,随着寺内频繁有人亡故,庙宇逐渐荒废……”
“菩萨”的嘴部缓缓裂开,没有獠牙,没有尖啸,黑黝黝吞没着四周光线。
“尘缘已尽,恶业当消,汝当往生。”
一道月光骤然亮起,亮而不刺眼,柔和地洒向四处,流淌的月华将大殿中翻涌的怨气消融、化解。
银白月华在老僧身后凝成手持月轮的虚幻法相,身若琉璃端坐莲台。
“这是月光王菩萨法相。”掉线许久的阿飘终于吱声了,李奶奶的刚才干什么去了?!
张绛灵大概也能猜到知道江净月在心里骂人,解释道:“之前的传音神通有点缺陷,有可能被察觉到,花了点时间在改善。”
“大势至菩萨”雕像上的裂纹不断丝丝缕缕渗出黑烟,在月光照耀下不断被净化消融,“菩萨”漆黑的口眼中令人心悸的黑暗也在慢慢消散。
染上月华的白色念珠轻轻转动,一缕微不可见的气劲从珠粒间弹出,惊扰了泼洒的月光,在空中荡出微微涟漪。
轻轻落在菩萨雕塑的眉心,矗立上百年的泥塑金身终于不堪重负地垮塌,沿着裂纹寸寸崩解成碎片。
碎片飞舞中,最后一股黑烟在月光下消散,从菩萨雕像的崩解中解脱的,是一大一小两具只余白骨的尸骸。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老僧身后的月光王菩萨法相渐渐隐去,只余下淡淡的月白残光,他缓缓俯身,枯瘦的手掌轻轻覆于那具较小的尸骸头顶,口中低声诵起往生咒,梵音如缕。
甘蔗佬和江净月都没说话,静静看着双生𡥘鬼被超度的最后一幕。
隐约间,江净月似乎看到虚空中有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朝着在场三人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像一缕烟一般悄然散去。
“这手法相神通,是我见过的所有佛门宗师里将月光王菩萨观想得最传神的,呵,很难想象他还是个精通血祭采补之术的妖修。”张绛灵的语气带着欣赏与挑剔。
“他应当还会某种通灵神通,才能从双生𡥘鬼上获取她们生前的信息……”
耳边传来张绛灵的感叹,江净月只感到一股大战在即的紧张,她压下心中寒意,问道:“法师可否透露名讳?”
老僧转身面向江净月,他苍老的脸庞饱经沧桑,混浊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
“雪域净土宗尸陀林派,任圣昭寺措钦夏奥。”
“谬称萨拉格桑仁波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