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被暮雪带回这个家,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我站在盥洗室巨大的半身镜前,静静地注视着里面的那个人。
镜子里的男孩,有着一头柔软顺滑的黑色碎发,肌肤白皙得几乎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曾经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和冻疮,在暮雪不计成本的昂贵药膏和魔法温养下,已经连一丝最淡的疤痕都没有留下。
我对着镜子,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柔、包容、犹如晨曦般温暖的微笑。 弧度完美,眼神澄澈,没有一丝一毫曾经在孤儿院泥沼中摸爬滚打的阴郁。
“真乖。小墨现在的笑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 脑海中回荡起暮雪前几天抚摸着我的脸颊时,那句带着狂热与欣慰的夸奖。
我收起笑容,垂下眼眸。
是的,我成功了。我彻底杀死了过去那个像老鼠一样肮脏的“林墨”,完美地蜕变成了暮雪手里最精致的提线木偶。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完美,足够听话,神明大人的目光就会永远、永远只为我一个人停留。
直到这个深秋的到来。 我的神明,开始频繁地离开她的神龛。
起初,只是一周两次的短暂外出。她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告诉我她要去“处理一些大人的工作”,并且会在晚饭前带回我最喜欢的草莓小蛋糕。
但最近这半个月,情况彻底变了。
“咔哒。” 挂钟的秒针跳向了晚上十一点。
巨大的公寓里漆黑一片,我没有开灯。 我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流浪狗,双膝并拢,死死地蜷缩在玄关冰冷的门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和金属门把手。
她还没有回来。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夜不归宿了。
此时的林墨并不知道,在临海市的另一端,暮雪正拖着逐渐衰竭的身体,在暗巷中用高阶魔法与星野家族的敌对派系进行着惨烈的厮杀。她不顾灵魂崩坏的代价,疯狂地替那个名为“星野汐”的女孩,扫清未来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但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星野家族,没有高阶魔法。 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公寓,以及那股属于暮雪的、淡淡的幽蓝色星花冷香。
而现在,空气里的香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呼……呼……”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且不规律。失去了那股味道的安抚,我体内的“戒断反应”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骨髓。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胃部因为超过十三个小时没有进食而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痉挛,但我根本感觉不到饿,我只觉得冷,冷得灵魂都在发抖。
暮雪去哪了? 为什么还不回来?是遇到了危险吗?
不……不对。她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没有人能伤害她。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黑暗中,一颗名为“多疑”的毒瘤在我的心脏上疯狂跳动,挤压出无数令人发狂的毒汁。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我昨天的微笑弧度错了一毫米吗?还是我帮她倒红茶的时候,水温稍微烫了一点点?
她是不是厌倦我了?毕竟我原本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即使洗得再干净,骨子里也是脏的……
“咯吱……”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硬生生咬出了血丝,试图用疼痛来阻止自己去想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她是不是……找到了比我更乖、更完美的替代品?
一想到暮雪可能正用那种深情而狂热的眼神注视着别人,用那双总是捂住我耳朵的手去抚摸别人的头发,我的眼底瞬间爬满了极其骇人的血丝。
我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恶犬,在黑暗中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破碎的呜咽。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暮雪是我的……衣服是我的,味道是我的,那双眼睛也是我的……”
我想把门反锁起来,我想把她永远囚禁在这间屋子里,哪怕折断她的双腿,只要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永远看着我一个人就好。
可是我不敢。 我悲哀地发现,我连发疯的资格都没有。我怕我一旦露出这种阴暗扭曲的真面目,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扔回地狱。
我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坐在门垫上,将她走前留下的那双居家拖鞋死死地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砸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求求你……快点回来吧……” “只要你回来,你要我变成什么样都可以,就算变成怪物也可以……”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三点。
就在我因为极度的虚弱和恐慌,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叮——” 门外极远处的电梯,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到达提示音。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高跟鞋脚步声。那脚步声听起来比平时有些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咔哒,咔嚓。” 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在此刻的林墨听来,简直如同仙乐。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楼道里的光线倾泻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就在这门开的零点一秒内,我眼底那股病态的、几乎要杀人的阴暗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极其熟练地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换上了一副可怜、乖巧、又充满依恋的完美表情。
“小墨?”
暮雪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浓重的秋日寒气。她那头银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但在看到蜷缩在门垫上的我时,她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了极其心疼的神色。
“你怎么睡在地上?为什么不去床上睡?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甚至顾不上换鞋,立刻蹲下身,将几乎冻僵的我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被那股熟悉的星花冷香重新包裹的瞬间,我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我把头死死地埋进她的颈窝里,双手像铁钳一样环住她的腰,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嗅着她的味道。
“我在等你回家……”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发颤,我知道她最受不了我这样,“暮雪不在,我好害怕,我睡不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工作太忙了。” 暮雪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语气中满是愧疚,她将我拦腰抱起,走向温暖的卧室。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在阴暗的视线死角里,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看啊,暮雪还是最心疼我的。 只要我继续装得这么可怜、这么乖巧,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然而,就在我贪婪地吸嗅着她衣服上的气味时。 我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在暮雪风衣的领口处,除了那股属于她的幽蓝色星花冷香,以及今夜浓重的寒风气息之外…… 我还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的、完全不属于这间公寓的,其他女人的香水味。
那一刻,我听到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