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直,朝露。下颌抬高两度。”
“走路的时候,肩膀不要晃动,落脚要轻。你是清晨初绽的露水,一举一动都要干净、优雅,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粗俗。”
午后的客厅里,落地窗前摆放着一面前几天刚送来的、完好无损的全身镜。 我穿着那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在暮雪严厉的注视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站姿与步态。
这半个月来,原本对我百般溺爱的暮雪,突然在仪态课上变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酷。
我不敢有一丝懈怠。我紧绷着身体,掐着大腿,努力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她要求的极致。因为我太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更害怕她那句温和却残忍的命令——“今天就到这里,朝露,你先回房间吧。”
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在孤儿院里被所有人嫌弃的、没用的垃圾。
“很好,今天这一段走得不错。过来,朝露。” 暮雪坐回沙发上,微微向我招了招手。她脸上那层凝固的冷若冰霜终于融化,暗红色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温度。
听到她的召唤,我心中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我小跑过去,在她面前的双人皮质沙发垫旁屈膝跪坐下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致侧脸,闻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白百合与星花冷香的气味,我心底积压了半个月的病态情愫与独占欲,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我想拥抱她。想永远贴在她的怀里不放开。
我的唇角不自觉地疯狂向上扬起,眼神炙热而黏稠。我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露出了一个充满侵略性、极度痴迷,近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的狂热笑容。
然而,就在我露出这个笑容的零点一秒——
“啪。” 暮雪手里端着的红茶杯,重重地落在了茶几上。
我浑身一僵。
她原本还泛着温存的脸庞瞬间冷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温度的冰雕,暗红色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让我如坠冰窟的寒意。
“怎么了……暮雪?朝露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我吓得脸色发白,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衣角,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战栗不止。
暮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冷冷地俯视着我,突然伸出双手,冰冷的长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捏住了我的面颊两侧。
“唔……”
粗暴的力道让我痛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哽咽。那白皙的指关节极其用力,几乎要将我刚刚重构完毕的面部骨骼捏碎。但我没有反抗,反而近乎病态地享受着这种疼痛的肌肤相亲。
“不对。朝露。” 暮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的话语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也不要露出这种恶心的笑。” “你的笑容里,不能有任何攻击性,也不能有任何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她用双手强行按住我的嘴角,冷酷而蛮横地将我的皮肉向上提拉,逼迫我脸部的肌肉去适应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特定角度。
“你要笑得像一束光。你要笑得干净、纯粹、温暖,要能治愈别人内心的伤痕。” “重新笑一次。像太阳一样,把我刚才教给你的弧度,刻进你的脑子里。”
我被迫张着嘴,脸颊被捏得生疼,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其实根本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她的爱意、我对她的痴迷与占有欲,在她的眼里会被定义为“恶心”和“攻击性”。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像一束光一样去“治愈别人内心的伤痕”——这个家里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她,我还需要去治愈谁?
可我不敢问。 在这个家里,暮雪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圣旨。
“对、对不起……暮雪。朝露知错了。”
我含着眼泪,在被她死死捏住面颊的情况下,艰难地挤出了那个被她用手指生生纠正、捏造出来的,宛如初升太阳般毫无攻击性的治愈微笑。
暮雪凝视着镜子里我那张被泪水打湿、却笑得极度纯洁无瑕的脸,眼底的寒意终于消退。 她松开手,温柔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这才是我的好朝露。”她轻声夸奖着。
听到这句话,我破涕为笑。 太好了……只要能听到这句夸奖,只要妈妈不讨厌我,让我笑成什么样,我都愿意。
……
凌晨两点。 盥洗室的镜子前。
朝露穿着一件单薄的纯白色睡裙,正静静地站在一片黑暗中。 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将镜子里她那张精致到近乎妖异的脸庞照得有些惨白。
“笑……像一束光一样去笑……” 她喃喃自语着,双手学着白天暮雪的样子,狠狠地捏住了自己的面颊。
“往上一点……不对,眼睛要弯起来,要温暖,不能有占有欲……”
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洗手台的瓷砖上。
朝露一遍又一遍地强迫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去记忆那个虚假的、纯洁的、属于“光”的微笑。
由于高频、剧烈的拉扯和强行维持,她面部的肌肉开始出现严重的操作性疲劳,甚至在某一瞬间,整张脸的神经因为极度的疲惫而产生了极其剧烈的痉挛。
“呃……呜……” 她痛得弯下腰,死死捂住抽搐的面部肌肉。那一刻,整张脸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疯狂攒刺,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停止。 等那阵痉挛的痛楚稍微过去一些,她再次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强行用红肿的脸,对着镜子里那个破碎的倒影,再次扯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阳光般治愈的微笑。
“看啊……暮雪。” “我做到了,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所有样子。” “只要你一直看着我……只要你,永远不丢下我……”
朝露在黑暗中,用那个被强行矫正、不带任何阴暗杂质的“完美笑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最深沉、也最疯狂的臣服。
她把自己的灵魂,一点点削去棱角,扭曲成别人最喜欢的形状。 只为了,去换取那个神明,虚假而高高在上的,片刻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