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红茶在精致的骨瓷杯里打转,散发出大吉岭红茶特有的清雅香气。
我端坐在桌前,双手悬空,指尖微屈,极其缓慢地将茶水注入另一个瓷杯中。
“倾倒的角度要再低三度,手腕不要用力,用手指去带。当别人向你倾诉的时候,你要像这样微微倾斜身体,眼睛注视着对方,安静地倾听。”
暮雪坐在一旁,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拨了拨我倾斜的肩膀,纠正着我每一个细微到毫厘的肢体语言。
“听人说话的时候,不需要给出太多建议,朝露。你只需要像一池温水,无条件地包裹住对方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吗?”
“好的,暮雪。” 我顺从地点头。在端起茶杯的那一刻,我极其自然地对着她露出了那个被反复矫正过、宛如温润暖阳般的治愈微笑 。
这一段日子,我的生活充斥着各种繁复而严苛的仪态与技能课。
她教我如何优雅地冲泡红茶,教我如何用最温柔、最让人不设防的方式去聆听和安慰他人,甚至连每一次眨眼的频率、双手交叠时哪只手在上,都有着近乎偏执的规定。
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枯燥。 甚至,我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暮雪正在用她的双手,把她身上那些高贵、优雅、神圣的特质,一点点地复制到我的身上。
我在变得越来越像她。 我在成为最适合站在她身边的、独一无二的伴侣。
……
下午,琴房。
白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起伏,将刺眼的金色阳光过滤成碎金般柔和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黑白相间的钢琴键盘上。
我坐在一尘不染的琴凳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在阳光下折射出如月光般凄美的微光。
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我那双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快地起舞。一首轻柔、舒缓的钢琴曲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琴声空灵,像是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泉水。
我微微弯着眼睛,神色温柔,嘴角的弧度永远维持在最完美的刻度上。
那一刻,阳光洒在我的发丝和纯白的裙摆上,镜子里的我,美得像是一个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精美泡沫。
我弹奏着暮雪教我的曲谱,在乐曲即将收尾的刹那,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我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琴房门扉,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暮雪。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下,我看到了暮雪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隐约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她眼眶微红,嘴唇轻轻颤抖着,隔着门缝,对我露出了一个无言的、极其欣慰、又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盛满了说不出的情绪。
我握着琴键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脏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暮雪哭了。 她因为我的琴声而落泪了。 她在用那种近乎痴迷、震撼的眼神看着我,就像看着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奇迹。
朝露啊朝露,你终于做到了。你终于成为了让她感到骄傲、让她为之落泪的完美艺术品。
......
我站在半开的门扉外。 阳光洒在朝露那头泛着银光的发丝上,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那里弹琴的样子,美得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没有林墨曾经的伤痛,没有我前世的残缺,她白皙的指尖、温柔的面容、乃至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百合香气,都是那么的无懈可击。
我的眼眶一阵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我却在无声地笑着。 “终于……完成了。” “我终于把这件绝世的艺术品,彻底打磨完毕了。”
“多干净、多温柔的孩子啊。汐……如果是现在的她,如果是在阳光下弹着琴的她,你一定会对她一见钟情的吧?”
“我的任务,终于快要完成了……”
“暮雪。” 我停下手中的琴键,快步跑过去拉开门。我看着暮雪微红的眼眶,有些无措、又有些贪恋地想要伸手替她擦拭眼泪,“是我弹得不好听,让妈妈伤心了吗?”
“不,很好听。朝露弹得比任何人都好听。” 暮雪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避开了我的手,转身从身后的玄关捧起了一束早已准备好的花。
那是一束刚刚沾染着晨露的、开得极好的淡紫色洋桔梗。
她将那束洋桔梗轻轻放在了我的钢琴盖上,紫色的花瓣在白色烤漆的映衬下,显得无比静谧、唯美。
“送给你的,朝露。” 暮雪用指腹轻轻抚摸了一下娇嫩的花瓣,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与凄凉:
“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记住这个味道,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那是前世星野汐最喜欢的花。暮雪在用这种方式,提前将星野汐的爱意,以一种极其隐秘、极其残忍的方式,强行烙印在朝露的生命里。
可站在她身前的我,在听到“永恒不变的爱”这六个字的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片空白。
永恒不变的爱? 暮雪送我代表着一生挚爱的洋桔梗?
我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病态的红晕,指尖因为极度的狂喜和战栗而死死地揪紧了裙摆 。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是……定情信物吗?
暮雪终于也对我产生了一样的感情,对不对?她送我洋桔梗,是因为她也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谢谢……朝露会一辈子、永远,好好珍惜它的。” 我低下头,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努力掩饰着眼底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狂热的爱意。
“傻孩子。快去练习吧。”暮雪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琴房。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猛地抬起头。
我像是抚摸着爱人的肌肤一样,极其颤抖、极其贪婪地抚摸着那些淡紫色的花瓣。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花束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掐下了一片最完美的洋桔梗花瓣。
我跑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本我用来记录对暮雪所有禁忌恋慕的秘密日记本。
“咔哒。” 我用颤抖的手指翻开日记,将那片还沾着露水的洋桔梗花瓣,轻轻地、虔诚地,压在了雪白的纸页之间。
花汁渗透了纸背,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芬芳的印记。
“永恒不变的爱。” 我指尖抚摸着那行字,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露出了一个极其甜美、却又病态到了骨子里的绝美微笑:
“我会永远爱你的,暮雪。”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名为“错位”的宿命,在这一片压在日记本里的花瓣中,迎来了最甘甜、也最致命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