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冬日,天亮得越来越迟。
洗手池里放满了冰凉的水。我挽起白衬衫的衣袖,蹲在池子旁,极其细致、极其温柔地揉搓着那件黑色的防风大衣。
这是暮雪最喜欢的一件外套。在我的世界里,它就像是暮雪身上那股冷香的外化,只要触碰到这些布料,我的灵魂就会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安宁。因此,洗衣服这项家务,向来是我不容许任何人插手的专属特权。
我像是在对待某种神圣的仪式,一点点洗去大衣边缘沾染的微尘。
就在我准备清洗内侧口袋时,指尖碰到了一个柔软而硬挺的异物。
那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丝绸手帕。
“暮雪又把手帕落在口袋里了啊……” 我微微弯起红瞳,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然而,当我顺手将那条湿透的手帕展开,准备铺平清洗时,我的笑容在刹那间,彻底僵在了脸上。
手帕中央,没有泥污,也没有寻常的血渍。 在温水的浸泡下,几瓣半透明的、散发着奇异微光的花瓣,正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那是一朵朵,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星花。
它们太干净了,干净得几乎没有实体,甚至在清晨的微光下,有些花瓣的边缘正如同信号不良的噪点般,在水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屑,随后无声地消散,化作一缕虚无。
“星花……症候群……”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透明的花瓣,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在查阅魔法医书的那一夜,我曾字字泣血地记下了关于这个绝症的所有细节。
可医书上写得很清楚,正常的星花症候群患者,咳出来的花瓣是幽蓝色的,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那代表着肉体正在被藤蔓一点点撕裂、吞噬。
可是,为什么暮雪咳出来的花瓣,是透明的? 为什么那些花瓣在凋零的时候,就像是连同存在本身,都要被这个世界一笔抹去?
暮雪并非困于普通的绝症,而是受于强行逆转时空、以及频繁在过去动用高阶魔法所带来的【时空反噬】。每一次干涉过去,世界就会像橡皮擦一样,强行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连同她的灵魂,一同擦除。那些透明的花瓣,就是她存在正在崩溃的证明。
但对于一无所知的我来说,这个发现,不亚于整个世界的崩塌。
“不……不要……”
极度的恐慌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只长满尖刺的铁爪,狠狠地撕裂了我的胸腔。
我甚至顾不上拧干那件风衣,随手将它丢在水池里。我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条白丝绸手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冰凉的水盆里。
我想起了最近这段时间,暮雪那张越来越苍白、近乎透明的脸。
我想起了在日常的仪态课上,当她抚摸我的脸颊时,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偶尔在阳光下,会出现一丝微弱的、不自然的重影。
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太累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巧,只要我配合她所有的训练,她就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暮雪要死了吗……?” 我将湿透的手帕死死地按在胸口,跪倒在盥洗室冰冷的瓷砖上,无声地大哭。
不要。 我好不容易才变成了女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这副能够留在她身边的完美躯壳。
我的‘反向攻略’计划才刚刚开始,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在那天告诉她我有多爱她……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那我变成这副漂亮的模样,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催化我体内对暮雪渴求的绝佳养料。
极度的恐慌让我的神智变得有些癫狂,我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在冰冷的地面上,思维开始向着一个极其扭曲、也极其可怕的方向疯狂暴走:
“我要留住她。” “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要留住她的命。”
“如果她是因为我现在的‘完美’还不够,才不肯为了我撑下去……” “那我就要变得更加完美,更加有用!”
我扶着洗手池,颤抖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泪水打湿、却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底的暗红色,在这一刻亮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的。我要变成一个绝对无可替代的艺术品。
我要学会泡出世界上最好喝的红茶,弹奏出能彻底治愈她灵魂的乐曲,我要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都做到比完美还要完美的极致。
我要变成一剂最甜、也最毒的药。 我要像藤蔓缠绕大树一样,将我的存在,死死地绞进她的生命里。 我要让暮雪,一秒钟都离不开我。
我要让她在下地狱之前,先深深地沦陷进我为她编织的温柔乡里,再也舍不得松开我的手。
“暮雪……你绝对,逃不掉的。”
我对着镜子,扯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甜美、却又病态到了骨子里的治愈微笑。
我转过身,将那条沾染了透明花瓣的手帕藏进贴身的衣兜里。我洗净了手,换上一件最纯洁的白裙子,踩着微风走出了盥洗室。
这一天,朝露的学习态度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疯狂、要偏执。
她像是一个上了发条、永不停歇的精致人偶,不顾一切地压榨着自己新生的躯体,只为了从暮雪那张日渐虚弱的脸上,换来一秒钟的、赞许的微笑。
糖衣之下的刀锋,在这个清晨,被彻底淬上了名为“疯狂占有”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