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在这死寂到极点、仿佛连时间都被抽干了的深夜走廊里,这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无异于平地惊起的一声核爆。
朝露浑身的力气在听到那句“送给她”的瞬间,被极其残忍地、一丝不剩地彻底抽干。
她那双原本紧紧抱着丝绒礼盒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那个耗尽了她无数个日夜、甚至融入了她指尖鲜血的双人木雕,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木雕越过了羊毛地毯的边缘,极其精准地砸在了坚硬的实木地板上。
“咔嚓。” 沉水香木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断裂声。 这个象征着朝露心底最贪婪的图腾、象征着她与暮雪“永恒羁绊”的双人木雕,极其讽刺地、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
代表着“暮雪”的那一半,顺着地板滚落到了门缝的边缘;而代表着“朝露”、眼角还带着那一滴泣血泪痣的另一半,则孤零零地倒在黑暗的阴影里。
两道紧紧相拥的灵魂,在这极其可笑的物理断裂中,被生生地、残酷地劈成了永远无法触碰的两半。
门内那压抑的抽泣与咳嗽声,在听到这声脆响的瞬间,戛然而止。
“谁……?!” 暮雪浑身猛地一颤,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地毯上惊恐地转过头。
当她看到那扇并没有关紧的房门,以及从门缝外透进来的、属于纯白真丝睡裙的裙摆时,暮雪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恐怖的慌乱瞬间击穿了她的心脏!
“砰!” 暮雪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一把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彻底拉开。她甚至慌乱到连手里那条沾着陈年血迹的旧围巾和日记本都没来得及藏起来。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暮雪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朝……朝露……?”
暮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那个在任何绝境下都能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神明,此刻却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极其卑劣的窃贼,眼底写满了被撕破伪装的极度恐慌。
而站在她对面的朝露。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赤着一双白皙的脚,穿着那件为了“献祭”而准备的纯白睡裙。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惨白得就像是一具刚刚从停尸间里推出来的死尸。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对暮雪的痴迷、依赖与狂热的暗红色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吞噬了所有光芒的枯井。
朝露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木雕,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暮雪那张惊恐的脸,落在了暮雪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条血色围巾上。
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一般的对视中。 朝露那颗原本被糖衣包裹着的心脏,终于在剧毒的疯狂腐蚀下,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崩塌了。
十年的光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记忆,在此刻化作了千万把淬着剧毒的利刃,在她的灵魂里进行着最残忍的凌迟!
“我以为我是你唯一的救赎,原来……我只是你献给别人的祭品?”
朝露的灵魂在极其痛苦地悲鸣。 她想起了自己还是“林墨”的时候,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孤儿院杂物间里,暮雪推开门,将满身恶臭的自己紧紧抱在怀里,说要带自己回家。
她以为那是神明对她的偏爱,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为了这份爱,她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她忍受了变身时骨骼重组、仿佛被丢进绞肉机里碾碎重塑的恐怖剧痛;她亲手掐死了那个叫“林墨”的自己,把过去所有的阴暗、恨意、戾气统统埋葬。
“我抹杀了自己,我把灵魂一片片割下来,扭曲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学着泡你最喜欢的锡兰红茶,我逼着自己穿最容易弄脏的纯白色洋装,我对着镜子练习那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治愈微笑……”
“我付出了我的一切,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最契合你的人!”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那根本不是你喜欢的样子,那是那个女人喜欢的样子?!”
极度的荒谬与屈辱,让朝露的大脑几乎要爆炸了。 原来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被神明偏爱的女儿,自己只是一件摆在流水线上的、被精心丈量过的【定制商品】!
暮雪对她的每一次温柔抚摸,都是在检查这件商品是否合格; 妈妈教她弹琴、教她礼仪,是在给这件商品增加昂贵的附加值;
暮雪甚至连今晚切蛋糕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偏心”,都是因为……那个叫星野汐的女人,才是这一切最终的【收货人】!
“啊……原来是这样。” 朝露在心底极其绝望地、无声地惨笑着。
“我这十年的生命,我这具完美的皮囊,不过是你为了弥补你的遗憾,为了讨好那个女人……而精心准备的一个包装盒。”
“只要她能幸福,你就算死也值得了?那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把我的爱当成了什么?!!”
“朝、朝露……你听我解释……”
看着朝露那形如槁木、仿佛灵魂已经彻底死去的恐怖模样,暮雪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她慌乱地将手里的围巾和日记本扔在地上,颤抖着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去拉朝露的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暮雪害怕极了。她害怕自己这件最完美的“作品”会因此崩溃,她更害怕朝露眼底那种让她感到极其陌生的、死寂的绝望。
可是,当暮雪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朝露的手腕时。
朝露那双空洞的眼眸,突然极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暮雪的脸。
没有眼泪。 在经历了三观彻底粉碎之后,朝露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因为眼泪,是属于那些还心存希望、还在祈求怜悯的弱者的。
而对于曾经在孤儿院那个弱肉强食的地狱里爬出来的野狗、对于骨子里就刻着极致偏执与疯狂的她来说,当信仰彻底崩塌的时候,她选择的,绝不是毁灭自己。
而是……毁灭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在这条被无尽的背叛与谎言填满的走廊里,一种极其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正在疯狂地蔓延。
而在那片崩塌的灵魂废墟最深处,那个一直被“乖巧女儿”这层皮囊死死压制着的、最极端的恶鬼,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那双猩红的眼眸。